李威快步走出信访局大门，拒绝了信访局领导宴请的要求。
对于圈子文化，李威深恶痛疾，尤其是饭桌上，一旦口子开了，后面就很难再彻底堵住。
秘书刘茜小跑着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包里的记录本。
“领导，等等我。”她气喘吁吁地追到车旁，为李威拉开车门。
坐进车里，李威才长长舒了口气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整整一个下午，看到的无数张面孔，焦急、愤怒、绝望，每一张脸都让他记忆深刻，这些又都是一些没有背景......
龙山镇党委书记挂断电话，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三下，像敲着丧钟。
他没起身，也没喝水，只是盯着办公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——三年前周正调任临山县委书记时，他作为县委办主任，站在周正右后侧半步的位置，笑容端庄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如今照片还在，人却已换了位置，而自己也从“秘书”变成了“书记”，可这身份，竟比从前更硌得慌。
窗外蝉鸣嘶哑，热浪蒸腾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封口处还粘着干涸的胶痕。里面是李富贵家的全部资料：户口本复印件、宅基地证、林权证、两次上访登记表、村委会调解记录、龙山镇综治办出具的《稳控风险评估报告》……最后一页，是上周刚补进去的一张A4纸，标题加粗：“关于李富贵涉嫌恶意阻工、煽动村民围堵施工便道的初步核查情况”。
他翻到背面，用红笔圈出一行字：“其妻陈秀兰于2023年10月在县医院查出子宫内膜癌早期，目前已完成第一次手术，后续需持续化疗。”
笔尖顿住。
他缓缓合上档案袋，没再看第二眼。
十分钟后，他出现在龙水村村委会门口。村支书老赵正蹲在墙根下抽烟，见他来了，烟头一掐，忙不迭迎上来：“王书记，您可算来了，那李富贵今早又去景区大门口坐那儿了，手里举着块白布，上面写着‘还我祖坟山’，好几个游客拍照录像，施工队不敢动铲子。”
“他一个人？”
“就他一个。但村里人围了一圈，没人说话，光看着。”
王书记没接话，径直往西山坡走。山路被新铺的碎石压得发硬，两旁是刚栽下的紫薇树苗，树坑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填平的黄土。再往前，就是三龙山景区西坡入口，一道蓝白相间的围挡横在路中，上面印着宏景集团LOGO和“凌平市重点文旅项目”字样。围挡左侧，李富贵盘腿坐在一块青石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膝上摊着一块洗得发灰的白布，墨迹浓黑，未干透，在日头下微微反光。
他没哭，也没喊，只是低着头，用指甲一遍遍刮着布角起毛的线头。
王书记在他身后三米站定，没开口。
李富贵听见脚步声，慢慢抬头，目光扫过王书记胸前别着的党徽，又落在他脚上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上——鞋尖沾着一点泥，是刚才踩过新修便道旁未干的水泥浆留下的。
“王书记来了。”李富贵声音沙哑，却平静，“您说，我爹的坟，是不是也在那挖掘机底下？”
王书记没答，只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两名穿着制服的镇综治队员立刻上前，一人拎起李富贵腋下，另一人托住膝弯，动作利落得像抬一袋麦子。李富贵没挣扎，任由他们架起，白布滑落在地，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：“三月十七，周书记来过；四月二，补偿款到账八千六；四月五，陈秀兰住院交费一万二；四月八，挖机推倒坟头碑。”
他被架进村委会一间空置的办公室，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吊扇。王书记亲自拧开一瓶矿泉水，放在李富贵面前，瓶身凝着水珠，顺着指腹往下淌。
“富贵哥，我知道你心里苦。”王书记拉过另一把椅子，坐得离他很近，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耳后褪色的旧伤疤，“你爹埋那儿三十年，你娘守着那片坡地种了十八年花椒树，一棵没卖，全给娃攒学费。这些，我都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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