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方桌,一碗清水,一块惊堂木。
桌后坐著的,並非什么说书先生,而是住在乌衣巷尾的陈通,陈跛子。
陈通祖上曾是县学的教諭,也算半个书香门第,可惜传到他这一代,家道中落,他又因一场大病坏了左腿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。
在今日之前,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,靠老妻给人浆洗缝补度日。
但今天,不一样了。
陈通挺直了那根弯了半辈子的脊樑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破却熨烫得极平整的长衫,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袍。
他手里捧著那份邸报,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脚夫、贩夫。
他知道,这些人大多不识字,也听不懂邸报上那些文縐縐的词儿。
於是,他清了清嗓子,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將那邸报上的文字,化作了市井白话:
“列位!今日这邸报,讲的乃是——《生子当如李亚子,三垂山下定乾坤》!”
“这题目啥意思呢就是说啊,那朱温老贼带了十万大军去欺负人,结果被晋王家的公子,一个叫李存勖的少年英雄,带著三千骑兵,趁著大雾,『咔嚓』一下,给端了老窝!”
他绘声绘色,手舞足蹈,將一场血腥的战役讲得如市井“说话”般精彩。
“……那一刻,只听得杀声震天!那不可一世的朱温走狗,在沙陀铁骑面前,便如那土鸡瓦狗,灰飞烟灭!”
“嘶——”
周围的汉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,既为那血腥的场面感到心惊,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兴奋。
“好!杀得好!这李亚子是个狠角儿!”
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喝彩,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平日里,这帮粗豪的脚夫若是见了陈通,多半会戏謔地喊一声“陈跛子”。
可今日,当陈通放下邸报,端起那碗清水润嗓子时,几个平日里最爱起鬨的汉子,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,更是殷勤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推到陈通面前,嘿嘿笑道。
“陈先生,这是刚出锅的热胡饼,还热乎著,您垫垫肚子!明儿个,您还来讲不俺们这帮大老粗不识字,但这天下的大事,听您这么一念叨,心里头透亮!”
一声“陈先生”,喊得陈通手一抖,差点洒了碗里的水。
他慌忙放下碗,有些侷促地拱了拱手,声音微颤:“多……多谢壮士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將那份感动压在心底,再次拿起惊堂木,轻轻一拍,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故事中。
隨著最后一段读罢,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桌上。
“陈先生,讲得好!这文钱赏您润嗓子!”
陈通颤抖著手,一枚枚捡起桌上的铜钱。
这不仅仅是钱,这是他的尊严,是他作为男人的脊樑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十多文钱揣进怀里,手按在胸口,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自从那年大病夺走了左腿,他陈通的天就塌了。
邻居的白眼,孩童的嘲笑,还有老妻那双在冰水里泡得红肿开裂的手,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子,割得他体无完肤。
那种“我是个废人”、“我是全家的累赘”的念头,像附骨之疽一样粘连著他。
可今天,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,那一声声真诚的“陈先生”,硬生生地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。
原来,他不是废人。
他读过的书,识得的字,即便在这乱世,依然能换来一份体面。
陈通想好了,一会儿收了摊,先去街角买二两肥肉,再给老妻买那一支她看了许久都没捨得买的木簪子。
今晚回家,他终於可以挺著胸膛,大声说一句:“孩儿他娘,我回来了!”
……
广陵,淮南节度使府。
徐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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