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州,上饶。
此地古称“豫章门户”,扼守赣东北咽喉,信江穿城而过,水运通衢。
连绵的灵山山脉在秋雨中若隱若现。
这里山多田少,湿气极重,民风彪悍,百姓在夹缝中求生,养成了一副吃软不吃硬的火爆脾气。
为御这入骨的湿寒,当地人口味极重,非辛辣不足以下饭,非烈酒不足以暖身。
城外十里亭旁,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茶肆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。
那断了一截的招牌上,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朝“咸通”年间的残漆,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兵过如梳、匪过如篦的惨景。
茶肆外,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缓缓驶过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脸庞。
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动的寒门士子,用绢帕捂住口鼻,厌恶道:“一群沾满牛粪味的泥腿子,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!走快些,莫要沾了晦气。”
却不知,他这声嘲讽,换来的是茶肆內几十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。
旧时代的余暉,终將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。
茶肆內,光线昏暗,几张缺脚的方桌旁,围坐著几名年轻士子。
桌上摆著的並非文人雅集的珍饈,而是一大盘浓油赤酱、辛香扑鼻的炒石螺。
这是从信江淤泥里摸上来的贱物,配上几把捣烂的食茱萸(越椒)、老薑和紫苏爆炒,滋味厚重辛辣,只需几十文钱,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。
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,漂著发黄的酒糟,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,劲大烧喉。
这几名士子,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襴衫,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。
那布料僵硬磨人,袖口早已起毛,补丁叠著补丁。
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,方便下田劳作。
他们脚下踩著的草鞋沾满了黄泥,指甲缝里还嵌著黑土。
在这乱世,斯文早已扫地,所谓的“耕读传家”,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,晚上守著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。
“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”
一名书生颤抖著手,指著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。
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、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乾裂的嘴唇,此刻剧烈地哆嗦著。
“自黄巢乱后,科举虽存,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!我等寒门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无『行卷』之资,无权贵之荐,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……”
说到此处,书生眼中浊泪滚落,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:“这……这榜文,岂不是说,断了百年的龙门,又开了”
“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,也有机会入仕了”
“可是……”
另一人有些犹豫:“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《切韵》和《文选》,岂不是白费了”
“你懂什么!”
“啪”的一声!
这一掌虽无甚力气,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,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,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。
书生疼得齜牙咧嘴,却顾不得揉手,依旧嘶吼道。
“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!”
咱们哪有閒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”
“刘使君考的是『策论』和『算学』!考的是怎么治水、怎么算帐、怎么安民!”
“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、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,才是真正的公平!”
“直娘贼!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財主当了十年西席!”
“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!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,这鸟气老子受够了!”
“走!去歙州!”
“搏个前程!”
抚州,临川。
此地素有“才子之乡”的美誉,文风之盛,甚至压过首府洪州。
然而,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,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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