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笔,饱蘸浓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那一滴墨汁摇摇欲坠,正如这洪州的命运。
“陈先生。”
钟匡时头也不抬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备马。找个最可靠的人。”
“本帅这封信送出去……这江南的天,怕是就要变了。”
陈象看著那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主公,此刻只觉得眼前这道背影,陌生得可怕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劝諫什么,但迎上钟匡时那双再无半分犹豫的冰冷眼神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,躬身领命而去。
……
袁州,刺史府。
相比於洪州城那山雨欲来的压抑,袁州刺史府內此刻却上演著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。
暖阁內数个精致的雕花铜炉烧得正旺,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,却將屋內烘得温暖如春。
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,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,几名身著薄纱的舞姬正隨著曲调腰肢款摆,眼神勾人。
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铺著金丝软垫的胡床上,怀里搂著新纳的江南名妓,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著,手指和著节拍在美人滑腻的肩头轻点。
他微张著嘴,等著美人將剥好的一颗晶莹的蜜橘送入口中,脸上满是那种不知魏晋的醉生梦死与愜意。
对他而言,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,只要自己当好缩头乌龟,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富贵,这乱世便与他无关。
“刺史!不好了!出大事了刺史!”
一声悽厉得近乎变调的惨叫,粗暴地撕碎了这份旖旎的温存。
一名心腹亲信手里挥舞著一张纸,像被鬼追一样惊惶地冲了进来。
因为跑得太急,他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个狗吃屎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髮髻散乱,狼狈不堪。
乐声戛然而止,舞姬们嚇得花容失色,缩成一团。
“喊什么喊奔丧呢!”
彭玕被嚇得一激灵,刚到嘴边的橘瓣滚落在地。
他皱著眉,满脸横肉抖了抖,极其不悦地呵斥道:“没规矩的东西!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,本官扒了你的皮!”
“刺史……您看……您快看啊!”
亲信哆哆嗦嗦地跪爬过来,双手將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呈过头顶,声音里带著哭腔:“外面都在传……疯传咱们勾结湖南的马殷,要引蛮兵入境,血洗江西啊!”
“什么!”
彭玕闻言,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瞪得溜圆。他一把夺过报纸,粗暴地抖开。
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,他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那一个个墨跡淋漓的大字——“勾结外敌”、“引狼入室”、“人人得而诛之”,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,要將他生吞活剥。
“噹啷——”
手中那只镶金嵌玉的酒爵无力滑落,重重砸在地上,酒水溅了一地。
紧接著,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,身子一软,竟直接从胡床上滚了下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带翻了案几旁的炭炉,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,烫坏了名贵的地毯,冒出丝丝焦臭,正如他此刻焦头烂额的心境。
酒液淋了他满头满脸,顺著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,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。
“冤枉……天大的冤枉啊!”
彭玕顾不得去管那差点烧起来的地毯,瘫坐在地上,髮髻散乱,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,只剩下满脸的悽惶与绝望。
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的袖子。
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礼的王贵。
“王贵!你说!本官何曾与那马殷有过半点瓜葛”
“啊本官在这袁州画地为牢,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求一隅偏安,保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贵,到底是碍著谁的眼了”
王贵此刻也是面如土色,手里捏著那份报纸,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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