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上的裂缝里,能看见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。
他头剪得短短的,额前留着齐眉刘海,遮住了半边眉毛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包角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着硬邦邦的东西。
你找谁?慕容?隔着门板喊,声音被门板挡得闷闷的。
年轻人没说话,抬手往门板上贴了张纸。
借着祠堂里的灯光,慕容?看清了——是张寻人启事,上面印着个老太太的照片,梳着圆髻,嘴角有颗绿豆大的痣,跟奶奶临终前躺在藤椅上的样子一模一样!
她心里一紧,伸手就去拔门闩。
老支书突然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铁钳,指节都掐进她肉里:不能开!
他是城里来的!
城里来的没好事!
城里来的咋了?慕容?挣了挣,手腕被攥得生疼,这照片是我奶奶!
他说不定知道奶奶年轻时候的事!
门外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:我叫不知乘月,来找我太奶奶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怯生生的认真,我太奶奶叫慕容砚。
一声,老支书手里的拐杖又掉在地上。
慕容?猛地回头,看见老支书的脸白得像张宣纸,嘴唇颤着说不出话,只有下巴上的白胡子在抖,像挂了串雪花。
她没再管老支书,一把拉开了门闩。
门板一声开了道缝,风夹着雨丝涌进来,吹得油灯差点灭了。
不知乘月往前凑了凑,刘海被风吹得飘起来,露出眉骨上的一道浅疤——那疤的位置,正好跟族谱案下砖缝里那片枯叶上的血迹对上,连形状都有几分像。
你说你太奶奶是慕容砚?慕容?盯着他的疤,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都冒了汗。
不知乘月点点头,把蓝布包往案上一放。
包口松开,滚出个白瓷瓶,瓶身上刻着朵半开的牡丹花——是奶奶压在樟木箱底的那只药瓶!
当年奶奶总说这瓶是救命的宝贝,却从不让她碰,连看都不许多看两眼。
这瓶是太奶奶留下的。
不知乘月拿起瓷瓶,指尖在瓶身上摸了摸,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,她说当年分粮时被族长家的恶狗咬伤了腿,就是用这瓶里的药敷好的,瓶底还有她刻的名字呢。
慕容?的目光落在瓶底——那里果然有个模糊的字,是用指甲刻的,笔画歪歪扭扭的,跟她去年修祠堂时在横梁上现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当时她还以为是老鼠啃的,特意找了泥糊上,现在想来,那分明是人的指甲刻的。
老支书突然一声跪在地上,拐杖倒在旁边响。
他朝着族谱案磕了个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的一声闷响,起了个红印:是我对不住你曾爷爷!
当年是我爹跟着族长起哄,把族谱页抢过去烧的!
这些年我夜里总梦见你曾爷爷站在粮缸前看我,看得我心口慌啊!
慕容?愣住了,手里的油灯地掉在地上。
灯油洒了一地,火苗顺着油迹往族谱案爬,纸页被烤得卷起来,慕容砚三个字该在的位置突然冒出黑烟——那处纸页底下,竟藏着用朱砂写的小字!
她扑过去想灭火,不知乘月却比她快一步,脱下灰布衫就往火苗上盖。
布衫上的汗味混着灯油味呛得人咳嗽,他却死死按住布衫不放,直到火苗彻底灭了才松手,后背上的布都被烤焦了一块。
快看看!
老支书爬过来扒开纸页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朱砂字被火烤得更清楚了,是小诗:仓中粮米救饥寒,身后名声任尔删。
若问此生无憾事,坟前先种一株兰。
诗底下还压着片干枯的兰花叶,叶尖系着根红绳——跟奶奶下葬时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是同一种!
那红绳是奶奶出嫁时戴的,磨得亮,临终前还攥着哭。
慕容?的眼泪地掉下来,砸在纸页上,把朱砂字晕成了一片红,像开了朵血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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