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晨。
大坂城奥向的晨间,因着即将到来的“客人”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慵懒的、刻意整顿过的肃穆与隐隐的兴奋。障子门一道道拉开,晨光泼洒在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叠蓆上,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。
淀殿早已起身,端坐于镜台前。正荣尼执起犀角梳,将她鸦青的长发一缕缕梳通,动作缓慢而庄重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阿静跪坐在侧,捧着黑漆螺钿的妆奁,里面是南蛮来的香粉、艳丽的胭脂,以及眉墨。
“御前今日气色极佳。” 正荣尼透过镜面,看着镜中那张虽然因有孕而略显丰润,却因眼底焕发的神采而愈发明艳的脸庞,轻声说道。
淀殿唇角微弯,目光却未离镜中自己。她今日未着往常偏爱的浓丽小袖,反而择了一袭淡琉璃色的吴服,外罩一件绣着精致松鹤图案的八丈绢打挂,颜色清雅,纹样却寓意绵长。长发并未高高结起,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,斜插一支朴素的白玉簪,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后。脸上薄施脂粉,淡扫蛾眉,刻意弱化了往日的秾丽,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水光潋滟,顾盼间流转着一丝刻意营造的、属于“御母堂”与“神子之母”的、沉静而慈悲的光辉。
“西国路远,辉元公一行车马劳顿,想必疲惫。” 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侍立左右的奥女中们听清,“传话下去,客殿那边的用度,务必周全。茵褥要厚软,炭火要足,汤沐之物需是新的。饮食……按中纳言格供给,但滋味务求清淡、温补,不可油腻,亦不可过于寒凉。辉元公乃国之柱石,此番奉召而来,不可有丝毫怠慢,堕了大坂的体面,也……辜负了殿下一片体恤老臣之心。”
她语速平缓,措辞得体,俨然一位虑事周详、仁厚待客的贵女主。只是那“奉召而来”、“体恤老臣”几字,在她舌尖轻轻一转,便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居高临下的矜持。
“御前慈悲。” 阿静连忙垂首应下,心下却暗道,这安排听着周到,实则将那毛利辉元当成了需小心将养的“老病之身”,且一切用度规格皆卡死在“中纳言”的本分上,无半分逾矩的优容,更无彰显“殊遇”的豪奢,其中规训与冷淡的意味,奥向之人岂能品咂不出?
“还有,” 淀殿对镜端详着自己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,继续缓声道,“辉元公随行必有家老、侍从。城外下处需好生安顿,勿使喧哗,惊扰城下町民。城内……除规定人数近侍,余人便在划定的院廊活动,无令不得擅入中奥。柳生大人掌刑名,规矩森严,尔等也需仔细提点,莫要犯了忌讳,徒惹不快。”
“是。” 奥女中们齐声应诺,心下更是明镜也似。这是要将毛利家的人看得死死的,行动坐卧皆在笼中。
正荣尼为她最后抿了抿鬓角,低声道:“御前,雪绪夫人那边,晨间遣人来问,客至期间的果品、香物调度,可有特别吩咐?”
淀殿眸光微动。雪绪……那个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人,赖陆明媒正娶的正室,此刻提起这些细务,是试探,还是示好?她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,语气愈发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:“雪绪妹妹身子弱,这些琐碎操劳之事,怎好再烦她?一切照旧例,由尔等与年寄众商议着办便是。若遇难决的,再来回我。总不过是为殿下分忧,待客以诚罢了。”
她将“回我”二字,说得轻描淡写,却如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在奥向女房们心中漾开无声的涟漪。雪绪夫人是御台所,是正室,按理这类内廷调度,纵不亲力亲为,也当由她决断。可如今,御前(淀殿)却以“体恤”之名,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,定了章程。而“为殿下分忧,待客以诚”,更是将她自己拔高到了与赖陆一体、共同主持这场“待客”仪式的女主人位置。
“御前思虑周全,奴婢明白了。” 正荣尼垂眸,恭敬应下。
妆扮已毕,淀殿缓缓起身,行至外间广缘。秋阳正好,洒在庭院的红叶与白石之上,明丽如画。她凭栏而立,目光似乎投向远方木津川口的方向,又似乎只是虚虚地望着天际流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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