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恐惧、被现实磨平的梦想、以及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恨意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。
“我恨你……” 她终于开口,声音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不再压抑,“我恨你,虎千代……我恨你,也恨你母亲……”
赖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。
雪绪的泪水流得更凶,她不再挣扎,任由他握着,只是哭,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积压太久的痛苦:“咱们不是说好了吗……你给我讲水浒,说那些好汉……你说要带我去阿波,去四国,去做海贼,像书里那样……自由自在的……你说过的……”
她抽噎着,语无伦次,那些被深埋的、属于“雪绪”而不是“浅野御台所”的梦呓般的低语,终于冲口而出:“我不要这些……不要这座城,不要这些朝拜,不要穿这身衣服……我也不要当什么御台所……我只要……我只要……”
她要什么?她说不下去了。那个“只要”后面是什么,连她自己或许都早已模糊。是那个说要带她私奔的少年?是热田私宅里那点冒着傻气的温暖?还是仅仅只是……一个可以不用算计、不用伪装、可以痛痛快快喊他一声“秽多崽”的,再也回不去的过去?
赖陆看着她哭,看着她卸下所有铠甲,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。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愤怒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晦暗的东西。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,转而用指腹,有些粗粝地,拭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
“……你可以试着,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放轻了许多,带着一种试探般的、近乎诱哄的语气,虽然这诱哄在他做来显得生硬,“喊我句‘秽多崽’。”
雪绪的哭声顿了一下,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他,像是不认识他一样。随即,那眼里掠过一丝更深的悲哀和自嘲。她猛地挥开他拭泪的手,别过脸去,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。
“无聊。” 她啐道,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冷硬的调子,只是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强弩之末,“殿下如今是内府公,是天下人,是……是未来要做関白的人。说这些,没得让人笑话。”
就在这时,被放在寝台一角的日吉丸,大概是因为被忽视,或是被父母的动静惊扰,终于“哇”地一声,响亮地啼哭起来。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,瞬间撕破了刚才那窒息般的情感对峙。
这哭声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雪绪。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赖陆的手臂,踉跄着扑到寝台边,手忙脚乱却又无比熟练地将日吉丸抱进怀里,轻轻摇晃,低声哄着:“哦,哦,日吉丸不哭,母亲在这里……”
她背对着赖陆,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回到了孩子身上,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哭泣、诉说恨意与梦想的女人只是幻象。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未曾完全止住的、压抑的抽噎,泄露了方才的真实。
赖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迅速重新披上“母亲”和“御台所”的外壳。寝殿里只剩下婴儿逐渐减弱的哭声,和她低低的、不成调的哼唱。
良久,赖陆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。他走上前一步,似乎想说什么,或者再做点什么。
“殿下,” 雪绪没有回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只是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微哑,她轻轻拍着孩子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请回吧。夜深了,您在这里……不合适。日吉丸也饿了,妾身要喂他。”
她顿了一下,补充道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:
“别……让孩子看见父母失和。也别让外面的人,看了笑话。”
这句话,既是催促,也是划清界限,更是将两人重新拉回了现实的、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前。他们是羽柴赖陆和浅野雪绪,是内府公和御台所,是日吉丸的父母,是这庞大权力结构中的一环。清洲私宅里的“秽多崽”和“海贼婆”,早已死在了通往大坂城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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