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尚道,宜宁郡通往晋州的官道上,烟尘蔽日。
那不是兵马扬起的尘土,是成千上万双赤脚、草鞋、破履踩踏出来的,混合着泪与汗,血与绝望的尘。金梦虎勒住马,望着眼前这片缓缓蠕动的、灰黄的人潮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拄着拐,孩子哭哑了嗓,妇人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包袱,男人用扁担挑着全部家当——口破锅,几卷草席,半袋混杂着糠秕的杂粮。更多的,是两手空空,眼神空洞,只是被身后更汹涌的人流推着,茫然向前挪动的人。道路两侧的田野,本应是稻浪初涌的时节,如今却只剩一片片焦黑的、冒着缕缕残烟的疮疤。焦糊的谷粒气味混合着人畜排泄物的骚臭,在八月的热风中凝成一片令人作呕的雾。
“快走!快走!倭寇就要来了!五日内必到!”
几匹快马沿着官道逆向飞驰,马上的衙役挥着鞭子,不是为了驱散人群,而是为了更快地通过。他们嘶哑的喊叫声像钝刀刮过铁皮,在绝望的底色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痕。
“五日内……” 金梦虎身后,脸上带疤的汉子老韩啐了一口,唾沫混着尘土,“前几日还说十日,前前日说半月。官老爷的嘴,比婊子的裤带还松。”
没人笑。金梦虎的目光越过这片缓慢流淌的苦难之河,望向东北方向。宜宁郡世干村。红衣将军郭再佑,真在那里吗?那个壬辰年一身红装,带着乡民义兵,在星州、在宜宁,让倭寇闻风丧胆的“天降红衣”,真的回来了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晋州城,去不得了。父亲用命守过的城,如今成了李镒、郑仁弘之流玩弄权术、驱民如犬的棋枰。他金梦虎可以死,可以像父亲一样战死在城头,但不能带着身后这些眼巴巴望着他,称他一声“少将军”的弟兄,去给那样的官老爷当垫脚石,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填井、烧粮,活活困死在城墙之下。
“少将军,问过了。”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人流中挤回来,压低声音,“前面岔路口,有官军设卡。只放青壮和有‘路引’、带了‘足额粮米’的进城。老弱妇孺……全堵在外面。已经有人往回走了,说宁可死在山里,也不去晋州受那鸟气。”
“往回走?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山里,洞里,或者……找个痛快。” 精瘦汉子声音更低了,“还听说,郑巡抚使下了严令,凡滞留在城外、不遵清野令的,一律以‘通倭’论处,可就地格杀。已经……已经见血了。”
金梦虎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二十几个弟兄,又望向远处那些蹒跚的身影,那些躺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人。风卷着灰烬,扑在脸上,热辣辣的。
“老韩,” 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带两个人,继续往世干村方向探。找到郭将军,或者他留下的弟兄,就说……晋州金梦虎,走投无路了,带着一帮等死的兄弟和更多等死的乡亲,求他给指条活路。”
“是!” 老韩抱拳,又问,“那少将军您?”
“我回去。” 金梦虎调转马头,望向晋州城的方向,那里只能看到天际一抹模糊的、压抑的轮廓,“姜家的粮,不能都填了晋州那个无底洞。乡亲们要活,得先有口吃的。”
他目光扫过官道旁那些茫然无措的面孔,提高了声音,不是喊,但足够让附近一片人听见:“各位乡亲!晋州城挤不进去了!往东走,进山!能活一个是一个!我金梦虎,金千镒的儿子,把话放这儿:愿意信我的,三日后,到漆谷北面的老君庙汇合!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死大伙!”
人群微微骚动,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。有怀疑,有麻木,也有几簇微弱的、将信将疑的火苗。
金梦虎不再多说,一夹马腹,带着剩下的人,逆着人潮,向着那片被焚烧过的、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田野深处驰去。马蹄踏过焦土,扬起黑色的尘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晋州城,都元帅行辕。
大帐内的气氛,比帐外闷热的午后更加凝滞。李镒、金命元、郑仁弘三人围着一张摊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