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朝鲜王京,汉城。
养和殿内,药石的苦涩气味浓得化不开,与熏炉里微弱的沉香纠缠,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。朝鲜国王李昖躺在这张网的中央,双目紧闭,面色蜡黄,只有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,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归于寂灭。他昏迷得太久,久到足以让一个王朝的元气,在床榻边无声地流逝。
世子李珲立在榻前三步处,玄色世子袍服的下摆纹丝不动。他站得笔直,像一根试图钉住摇摇欲坠殿宇的柱子。殿外是汉城冬日的阴霾天光,殿内是烛火也照不透的沉沉死气。而比这死气更沉重的,是十三天来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接连砸在这座宫殿、砸在他肩上的四道惊雷:
一雷,龙仁城破。 京畿道最后的屏障,号称“铁壁”的龙仁山城,在毛利辉元不计代价的猛攻和那骇人听闻的“国崩”重炮下,化为齑粉。守将金应瑞,这位在壬辰年曾让他心生敬意的硬骨头老将,战至最后一刻,颅悬倭营。
二雷,李镒被困。 主张并执行“焦土之策”、在庆尚道让岛津、黑田联军吃尽苦头的主帅李镒,被死死钉在晋州。他能拖住南线敌军,已是极限,回援汉城?无异痴人说梦。
三雷,金命元失踪。 驰援龙仁的副帅金命元部,在半道遭遇伏击,大军溃散,主帅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。一支可能扭转战局的生力军,尚未接战便烟消云散。
四雷,姜弘立受阻。 从咸镜道星夜南下、被寄予厚望的姜弘立部,在安东遭遇层层阻击,寸步难行。北方的援军,也被一道无形的铁闸牢牢锁住。
十三天前,当这四道惊雷的信息最终拼合成一幅完整的、令人绝望的图景时,李珲站在父王的病榻前,瞬间明白了:汉城,已成孤城。一座没有一支成建制野战军保护的、赤裸裸的孤城。
朝堂之上,彼时的争吵声浪此刻回想起来,只剩下空洞的回响。西人党首领李尔瞻那双总是低垂、却从不漏过任何风吹草动的眼睛,在听到龙仁噩耗时,只是更深地垂下,让人看不清其中是算计还是彻底的灰心。他的沉默,比任何喧哗都更让李珲心寒。而南人党宿老柳成龙,须发皆张,反复叩请“死守社稷”、“速遣使向天朝求援”,言辞恳切却空洞无力——远水如何救近火?明朝的使者尚在谈判桌上与倭人虚与委蛇,大明的军队更远在鸭绿江彼岸。等他们来,汉城的坟头草都已尺高了吧?
荒谬。绝望。
但李珲没有慌。壬辰年那个在父王仓皇北狩时,于乱军中试图组织抵抗的少年世子的硬气,此刻在他骨髓里苏醒。惊慌无用,争吵更无用。
他的反应快如疾电,沉如磐石:
第一,闭门戒严。 四门立即落闸,全城实行最严苛的宵禁与戒严。任何可疑动向,格杀勿论。他要先锁死内部可能崩坏的溃口,哪怕这会让汉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第二,急令勤王。 趁毛利军主力尚未完全合围,求援的信使带着他的亲笔手令,像最后的飞蛾般扑向北方和东方——平安道、江原道、黄海道,所有理论上还能调动的一兵一卒,火速向汉城集结。尽管他知道,这些命令多半会石沉大海,或被层层折扣,但这是他身为世子,必须履行的、象征性的职责。
第三,也是最为隐秘、绝不能见光的一步——秘密寻求“接触”。
深夜,世子宫中烛火如豆。李尔瞻被密召而来,老臣的脸上看不出悲喜。
“李卿,”李珲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孤注一掷的冰冷,“父王沉疴,国事糜烂至此。城外毛利辉元,兵锋正盛。我欲……知晓其真实意图。”
李尔瞻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,头垂得更低:“殿下之意是……”
“动用一切可能渠道。”李珲的目光锐利如刀,切开昏暗,“对马岛的宗氏、此前被俘或许未死的将士、往来海峡的走私商贾……无论何人,无论何法,尝试向毛利辉元传递信号:朝鲜世子,愿与他‘谈谈’。” 他顿了顿,吐出的话语重若千钧,“此非正式乞和,亦非投降。是‘接触’,是‘试探’。你明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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