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去,除了让关系更僵,还有什么用?
沈一贯的手,颓然落下。
“滚。”他闭上眼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,“你给我滚出去。从今往后,你若敢再提‘马湘兰’三个字,敢与她有半分瓜葛……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。”
沈泰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,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恐惧?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,拎着酒壶,摇摇晃晃地转身,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。
沈一贯站在原地,雪花重新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、头上。他忽然觉得冷,刺骨的冷。
“老爷,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沈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低声劝道。
沈一贯没动。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那黑暗仿佛要把他吞没。良久,他才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,挪进了府门。
书房里,炭火烧得很旺。沈一贯脱了外袍,坐在圈椅里,却还是觉得冷。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苦得他直皱眉。
“老爷。”沈福又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扎子,“方才门房收着的,说是几位大人联名的,请您过目。老奴看您心情不好,本想说等明日……”
“拿来吧。”沈一贯摆摆手。
沈福将扎子双手呈上。沈一贯接过来,就着烛光,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手指就捏紧了纸页。
那是一份言辞恳切、义正词严的奏疏草稿。核心只有一句话:
“近有奸佞之徒,妄议东宫,构‘储君体弱致边衅’之说,摇惑人心,其心可诛。乞陛下明旨,严禁妄议储君,敢有犯者,视同通夷,严惩不贷。”
下面,已经签了七八个名字。有都察院的御史,有六科的给事中,有礼部的主事……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员,但分量不轻。更重要的是,沈一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——那是平时与郑贵妃娘家、与福王那边,走得颇近的人。
他的呼吸,微微急促起来。
这扎子……妙啊。
表面看,是在维护太子。谁敢说太子不好,就是“通夷”,就是汉奸。可实际上呢?这等于是在天下人耳朵边,用最大的声音喊:“你们知道吗?太子身体不好,所以倭寇才打过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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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止讨论,等于坐实关联。
而且,一旦这道旨意真下了,以后锦衣卫、东厂抓人,罪名就是现成的——“妄议太子羸弱,致边衅频起,视同通倭”。抓一个,这说法就“证实”一次。抓十个,就“证实”十次。太子就算浑身是嘴,也说不清了。
更妙的是,太子那边的清流,还不敢公开反对。反对,就是“难道你们觉得可以随便议论太子”?就是“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太子体弱招灾”?
这是一个死局。一个针对太子名誉的、缓慢而公开的凌迟。
沈一贯拿着扎子,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气的,是某种复杂的、冰凉的战栗。
他想起了刚才在暖阁,万历皇帝那句“回去写个条陈”。沈鲤要打,朱赓说打不起,他要拖……可怎么拖?眼前这份扎子,或许就是“拖”的一部分。
把水搅浑。把外患的压力,转化成内斗的燃料。让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辽东、朝鲜、蒙古,转移到“太子到底行不行”这件事上。让言官们去吵,让锦衣卫去抓人,让皇帝在深宫里,继续他的厌恶和拖延。
而他自己,这首辅的位子,或许就能在这浑水里,多坐几天。
代价呢?
代价是太子的名声,是朝局的进一步败坏,是真正的外患被搁置,是无数可能因为“妄议”而被下狱、被流放、被杀头的人。
沈一贯闭上了眼。
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他仿佛又看见了西苑暖阁里,万历皇帝那双冰冷、疲惫、深不见底的眼睛。看见了沈鲤慷慨激昂却空洞无物的脸。看见了朱赓那无奈又现实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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