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十六年十一月末,凛冬已深。当晋阳城的血腥气息尚未完全被寒风卷散,新晋沙陀之主李存勖以铁腕手段肃清内部、正位晋王的消息,如同另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,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河北,震荡天下。这风暴的中心,除了风暴眼的晋阳,以及与之紧密相连的昭义、汴梁,另一个举足轻重的势力——魏博镇,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,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。
魏州(今河北大名),魏博节度使治所。节堂之内,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犹疑。魏博节度使罗弘信,年过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,此刻正坐在虎皮交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。他并非以勇武着称,却能在这强藩林立的河北之地稳坐节钺近十载,靠的便是审时度势、左右逢源的生存智慧,以及对魏博六州之地那支号称“牙兵”的精锐武装的牢牢掌控。
下首,分别坐着他的长子、牙内都指挥使罗绍威,谋主司空颋,以及几名掌握兵权的腹心将领。人人面色严肃,目光闪烁。
“消息确认了?”罗弘信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连日来,关于晋阳剧变的各种矛盾消息纷至沓来,真伪难辨,让他心力交瘁。
“父帅,多方印证,应当无误。”罗绍威年轻气盛,率先答道,“李克用确已于前夜子时宾天。其子李存勖以迅雷手段,诱杀其兄李存信于宫门,肃清异己,已于灵前宣告继位,改元同光。眼下晋阳虽已戒严,然大局似已被李存勖掌控。周德威、盖寓等老臣辅佐,李存审、李嗣昭等大将听命。沙陀……天已变了。”
“变是变了,可这新天,是晴是雨,尚未可知。”谋主司空颋捻着胡须,慢条斯理地道,“李存勖年未弱冠,虽骤登大位,铲除内患看似果决,然其威望资历,岂能与李克用相比?沙陀内部,李存信虽死,其党羽未尽,代北诸部、骄兵悍将,岂能尽数心服?此子能坐稳这晋王之位多久,犹在未定之天。”
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粗声道:“管他坐不坐得稳!他沙陀内乱,正是我魏博的天赐良机!往日李克用势大,压迫我等,岁索无度。如今其子新立,根基不稳,何不趁此良机,联合汴州朱公,南北夹击,一举灭了沙陀,收复邢、洺(邢州、洺州,原为昭义与魏博争议之地,后被沙陀影响),乃至分其代北之地?届时,我魏博雄踞河北,何惧朱温?”
“胡闹!”另一名较为持重的将领反驳,“灭沙陀?谈何容易!李存勖虽新立,然沙陀铁骑根基未损,周德威、李存审皆百战名将。且我魏博与沙陀虽有旧怨,然近年来井水不犯河水。若贸然北攻,胜负难料。更遑论与朱温联手?朱温何人?虎狼也!其志在吞并天下,岂会真心与我分地?前门驱狼,后门进虎,智者不为!”
“那难道就坐视不理?等着李存勖站稳脚跟,再来欺压我等?”虬髯将领不服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观望。”又有人道,“看沙陀与昭义、与汴梁如何动作,再作计较。我魏博地处中原与河北要冲,向为兵家必争。然亦是四战之地,动辄得咎。不如暂且静观,厉兵秣马,无论将来风向如何,我自稳坐钓鱼台。”
众人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罗弘信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,却随着争论的激烈,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。
“报——!”一名亲卫匆匆入内,单膝跪地,呈上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急信,“启禀大帅,汴梁梁王使者,与晋阳新任晋王使者,已同时抵达城外驿馆,皆求面见大帅!”
堂内瞬间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罗弘信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而且,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巧,几乎是前后脚。朱温和李存勖,显然都深知魏博态度在此刻的关键性,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根关键的“墙头草”,拉向自己一方。
罗弘信眼中精光一闪,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。“有意思。一个杀父之仇(朱温与李克用),一个新丧其父。都这么急着要见某。” 他缓缓起身,踱步到悬挂的巨大河北舆图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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