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十七年二月末,早春的寒意依旧料峭,却已掩不住河北大地深处那愈发澎湃汹涌的暗流。成德镇的内乱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扩散,牵扯着汴梁、晋阳、磁州乃至更远处无数颗或贪婪、或警惕、或算计的心脏。而在这场围绕着成德遗产的惨烈博弈中,真正高明的棋手,往往于无声处听惊雷,于无影处布杀机。
镇州城内的局势,在张文礼的强力弹压与朱温、沙陀外部压力的双重作用下,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。王昭祚的伤势在名医救治下,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,然依旧卧床不起,神智时清时昏,根本无法理事。张文礼以“顾命老臣、辅弼幼主”的名义,联合部分王氏旧将与元从,勉强控制了镇州城防及部分核心军队,对外宣称“世子静养,政务暂由某等代行,以待康复”。他每日于节度府中召集留存的文武议事,竭力维持着成德政权最后的体面与运转,言辞间不忘痛斥“弑主逆贼”,发誓要查明真凶,为王镕报仇,并反复强调“成德乃王氏之成德”,意图凝聚人心。
然而,平静的水面之下,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。以行军司马李蔼、押牙李公佺为首的另一股势力,虽然暂时慑于张文礼的兵威与“大义”名分,未敢公开对抗,但私下串联愈加密集。他们对张文礼的“愚忠”与“不识时务”嗤之以鼻,更对其试图联合沙陀(哪怕是虚与委蛇)对抗汴梁的策略深感忧虑。在他们看来,沙陀新败,自身难保,且与成德有血仇,绝非可靠倚仗。而汴梁朱温,兵强马壮,势压河北,若能得其支持,不仅能保富贵,甚至可能在新格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。双方使者与汴梁方面的秘密接触,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真正让张文礼寝食难安的,是军中日益蔓延的惶恐与摇摆情绪。赤堇之战沙陀新败,宣武军威正盛,王镕遇刺的阴影未散,加上朱温、李存勖不断遣使诱降、施压,许多中下层将领与士卒人心惶惶,不知明日祸福,对张文礼能否带领成德渡过难关信心不足。更有人暗中抱怨,正是王镕(及背后可能的主事者)首鼠两端,才为成德招来今日之祸。
这一日,张文礼于节堂召集心腹密议,气氛凝重。老将须发更显苍白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李蔼等人,近日与汴梁使者往来愈发频繁,其部兵马调动也颇有蹊跷,恐怕不日便将发难。”一名将领忧心忡忡地禀报。
“城西大营的石君立,态度暧昧,其与李公佺乃是姻亲,近日其营中多见生面孔出入,恐已生异心。”另一人补充。
石君立,乃成德军中一员悍将,手握精兵五千,驻守镇州西面要冲,其态度对镇州安危举足轻重。
张文礼拳头紧握,指节发白,沉默良久,方嘶声道:“某已得密报,朱温许诺李蔼,若其能献镇州,便表为成德留后。此等卖主求荣之辈,人人得而诛之!然,眼下内外交困,若仓促对李蔼动手,恐激成大变,反让朱温有机可乘。为今之计,当先稳住石君立!某欲亲往城西大营,面见石将军,陈说利害,晓以大义,许以重利,务必将其拉拢过来!只要石君立不倒向李蔼,镇州便稳如泰山!”
“大帅不可!”几名心腹连忙劝阻,“石君立态度不明,大帅亲身犯险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张文礼决然道,“此刻已是非此即彼!某不去,石君立必为李蔼所诱!某去,尚有一线生机!尔等守好城池,若某明日午时未归,或城西有变,便紧闭四门,死守待援!同时,速派心腹,突围北上,去……去沙陀军中,寻周德威将军!” 说到最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。与沙陀合作,实是与虎谋皮,然此刻,似乎已无更好选择。
几乎在张文礼决定亲赴城西大营的同时,汴梁梁王府中,一场关于如何最快、最彻底瓦解成德抵抗、夺取镇州的密议,也在紧张进行。
“大王,李蔼等人虽有心投效,然其势单力薄,且张文礼在军中尚有威望,尤其那个石君立,手握重兵,态度摇摆,乃是大患。”敬翔向朱温禀报最新情报,“张文礼已决意亲往城西,欲说服石君立。此乃关键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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