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二十年的春天,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。泾阳暗访归来的秦王李铁崖,表面如常处理政务,主持了亲耕耤田之礼,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奏章,但双目深处,却时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微服所见,并非全是疮痍。田野间渐绿的麦苗,市集中增多的人流,军营里尚算高昂的士气,都显示着关中正在从战乱中复苏。然而,田头老农对胥吏盘剥的怨愤,茶肆商贾对隐形“孝敬”的无奈,乡绅对“贱卖书籍”的抵触,兵卒对家眷的担忧……这些细微却真实的声音,如同芒刺,扎在他心头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他再次想起这句话。朱温败亡,非独兵势之衰,更是内部朽坏,人心离散。自己欲建不世基业,仅凭兵甲之利、几项新政,远远不够。必须有一套能够深入肌理、持续运转的机制,来监督这架日益庞大的国家机器,确保政令畅通,遏止贪腐,安抚民心,尤其是,要能听到那些被层层官僚机构过滤掉的真实声音。
察事房,是他手中最犀利的耳目与匕首。自设立以来,刺探敌情,监控内部,清除异己,功不可没。但正因其隐秘、高效、直接听命于己,权力也日益膨胀。冯渊执掌以来,虽忠诚勤勉,但察事房的活动范围早已超出最初的情报搜集,渗透到民政、经济、甚至官员私德领域。它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,令人畏惧,也易生弊病。
“专权则易蔽,久秘则生奸。”李铁崖在承运殿中缓缓踱步。察事房不可或缺,尤其是在这新旧交替、内外未靖之时。但不能让它成为唯一的监察力量,更不能让它无限膨胀,最终尾大不掉,甚至反噬自身。必须加以制衡,将监察之权,部分公开化、制度化,与察事房的隐秘监控相辅相成。
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着名的监察机构,汉之刺史,唐之御史台、谏院。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结合眼下实际,或可设计出一套新的体系。
数日后的一次常朝后,李铁崖留下了冯渊、崔胤、杜让能,以及新近提拔、以刚直敢言着称的给事中裴迪,移驾偏殿议事。
“孤前日巡视春耕,偶有所感。”李铁崖开门见山,语气平静,“朝廷政令,出于中枢,行于州县,达于乡野。然其中梗阻几何,利弊几分,百姓怨悦,官吏勤惰,中枢所知,多为州县所报,层层修饰,恐难尽实。长此以往,上情不能下达,下情不能上通,虽有良法美意,终成空文,甚或滋生蠹虫,为害地方。”
崔胤若有所思:“王爷所虑极是。州县欺瞒,胥吏弄权,古已有之。我藩新立,尤需整饬。”
冯渊则心中微动,隐约猜到秦王可能要调整察事房的权责,他神色不变,静听下文。
“察事房侦伺四方,于知敌情、查奸宂,功不可没。”李铁崖话锋一转,肯定了冯渊的工作,“然,监察百官,纠劾不法,肃清吏治,通达民情,此事体大,非独赖密探侦缉可竟全功。且察事房职在隐秘,行事难免阴鸷,若专擅此权,久则易失之偏颇,或使朝野噤声,人人自危,亦非国家之福。”
裴迪年轻气盛,闻言立刻接口:“王爷明鉴!监察之道,贵在明暗相济,内外相制。暗访可查隐恶,明察可正视听。若专任密探,则言路闭塞,小人得以谗构,正直难以自安。当设专职风宪之官,行巡察之权,使贪残者知惧,冤抑者得申!”
冯渊微微皱眉,但未反驳。他知道裴迪所言不无道理,且这很可能是秦王的意思。
李铁崖点头:“裴卿所言,正合孤意。故此,孤欲从察事房现有职司中,拆分出监察百官、巡察地方、受理词讼、谏诤得失之权,另设一独立衙署,专司其职。察事房则专注刺探内外军情、侦缉谋逆大奸、监控要害之所,二者权责分明,相辅相成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,知道这是要设立新的、公开的监察机构了。
“此新设衙署,孤意命名为‘肃政台’。”李铁崖缓缓说出他思考已久的名字,“取‘肃清政事,端正纪纲’之意。与御史台、谏院旧制有承袭,但职权更专,行事更直接。”
“肃政台设‘肃政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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