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三日的阴霾被圣诞节前的一场大风扫净。
晨光先是将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边缘染成一道极淡的金线，然后耐心地一寸寸渗透，将整个卧室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烘焙至温暖的浅金色。
尘埃在光柱中旋舞，像被惊醒的细小精灵。
埃德蒙先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深绿色的虹膜在晨光中像两片被露水洗过的森林。
汤姆还在睡，整个人蜷缩着，脸埋在他颈窝，一只手松松地抓着他睡衣的前襟。
埃德蒙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汤姆近在咫尺的睡颜上。
晨光正巧斜斜地照在他半边脸上，将那些浓密的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，随着呼吸轻微颤动。
嘴唇微微开启，颜色是睡眠中的淡粉。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，还有一缕不听话地横过鼻梁。
埃德蒙就这么看了很久。
阳光渐渐爬上他的身体，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，熨帖着皮肤。温暖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，驱散了冬夜残留在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寒意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胸腔因为汤姆的重量而有些发紧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，直到确信汤姆短时间内不会醒来，才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撑起身体，让自己从平躺变为半坐，靠在床头软垫上。
这个过程中，他尽量不去惊动枕在他胸口的人，只是用手轻轻托着汤姆的头，引导他随着自己姿势的改变，从胸口滑落到腰腹的位置。
汤姆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发出含糊的鼻音，脸在他睡衣上蹭了蹭，但没醒。
埃德蒙低头看着他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。
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汤姆裸露的肩头，然后就这么坐着，任由阳光将自己完全笼罩。
窗外是卡多根广场难得的宁静。圣诞节的早晨，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节日和宿醉的慵懒中。
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，悠长而庄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在清冷的空气里荡开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圣诞节。
在伍氏孤儿院，圣诞意味着一顿稍好一点的晚餐，或许有肉，真正的肉，而不是每周四那种稀薄的、漂着几粒豆子的炖菜。
意味着科尔夫人心情好的时候，会给每个孩子发一颗硬糖，用粗糙的彩色玻璃纸包着，含在嘴里能甜上整整一个下午。
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，从孤儿院高而窄永远蒙着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倾斜光斑。
光斑里有尘埃飞舞，像此刻一样。
只是那时，尘埃里混着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气味。而现在，空气里弥漫的是柑橘沐浴露的清香，身下是柔软昂贵的埃及棉床单，怀里是……
怀里的人动了。
汤姆像是终于被阳光彻底唤醒，又或者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姿势。他先是伸了个懒腰，动作带着舒展而慵懒的优雅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晨光里先是蒙着一层薄雾，随即迅速变得清明。
他发现自己趴在埃德蒙的腰腹位置，脸贴着丝质睡衣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体温。
他抬起头，正对上埃德蒙低头看他的目光。
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明亮得惊人，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餍足的宁静。
“早。”埃德蒙先开口，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，却格外柔软。
汤姆没说话，只是维持着趴着的姿势，又闭上眼睛，脸在他身上蹭了蹭，像只确认领地的大猫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早。”
埃德蒙笑了。
他伸手，掌心贴上汤姆的后脑，手指穿插进那些柔软的黑发里，有节奏地梳理着。
汤姆的头发在睡眠中变得有些凌乱，有几缕翘了起来，手感却一如既往地顺滑冰凉。
“圣诞快乐。”埃德蒙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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