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匆匆记就。但记录的内容,却让李弘的眉头渐渐蹙紧,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。
• 汜水县,李家庄。 农户李老栓,家有薄田三十亩,为给老母治病,向同村崔大户借贷。年息四分,利滚利。三年后,田产尽数抵债,老母病故,妻子携幼子改嫁,李老栓沦为崔家佃户,租五成,年节另有孝敬。去岁蝗灾,收成不足三成,缴租后颗粒无剩,寒冬腊月,一家(续娶妻及新生幼子)断炊五日,幼子夭折。崔大户以“抗租”为名,将其仅存草屋收走。李老栓携病妻,现于县城外破庙栖身,乞讨为生。问其为何不告官?答:崔大户之侄,乃县中户曹。问乡邻,此类事非止一例。旁批朱字: 此崔大户,与汴州转运副使崔浞,同出一族,崔浞乃“新政”提拔之“能吏”。
• 荥阳城外,流民营。 时值大雪,窝棚低矮,秽气弥漫。一老妇僵卧草堆,已无气息,身旁五六岁孙儿,犹自以体温偎之。询之,乃河内逃荒而来,原有田产被当地豪绅以“抵债”之名强占,儿子被征徭役,累死运河工地。尸骨无存,抚恤(即便有)亦被克扣。问及官府赈济?旁边一瘸腿汉子冷笑:粥厂每日一勺清可见底之稀粥,须跪领,且有胥吏趁机勒索“火耗”、“脚钱”,无钱者,粥亦不得。旁批朱字: 荥阳仓曹,乃前岁吏部考核“上中”,以其“催科得法,仓储充盈”。
• 汴州码头,夜。 与数名年老纤夫、搬运工攀谈。皆言漕运繁荣,货船如梭,然工钱被“把头”、“行会”层层盘剥,十不存五。若遇伤病,立刻被弃若敝履。一老者,背已佝偻如虾,言道:“年轻时拉纤,还能攒下几个钱,娶妻生子。如今?嘿嘿,能糊口就不错喽。都说天后、相王开了海贸,通了运河,富了天下。富了谁?咱没见过。只知米价越来越贵,力气越来越贱。” 其眼中麻木,令观者心悸。旁批朱字: 漕运相关“行会”、“把头”,多与地方胥吏、乃至低级官员勾连,利益盘根错节。所谓“工商之利”,于此类卖苦力者,近乎于无。
• 洛阳西市,暗访某·大绢商后宅。 与一被发卖的婢女(原为良家,父亡欠债被抵)偶得交谈。其主家宴客,席上“葱醋鸡”一味,需活鸡现杀,以热油淋烫拔毛,取鸡胸最嫩一片入菜,一鸡仅得一碟。一夜宴,此菜耗费活鸡逾百。其余如“金齑玉鲙”、“驼蹄羹”等,靡费更巨。婢女言:“主家常说,如今天下富足,正当享乐。田庄、店铺日进斗金,花用些算什么。” 旁批朱字: 此绢商,乃洛阳新兴巨富,与数位“新贵”官员往来密切,其子捐得“散官”衔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宏大的议论,只有冰冷、残酷、血淋淋的事实。李弘的手指微微颤抖,纸上的字迹似乎变得模糊,又似乎化作了一幅幅凄惨的画面,冲击着他的脑海。他自幼生长于深宫,所闻所见,多是经史子集,是朝廷邸报,是官员奏对,是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的盛世颂歌。即便偶有听闻民间疾苦,也多是经过修饰的、作为“需要解决问题”的抽象概念。何曾如此直面过这一个个有名有姓、有血有肉、在绝望中挣扎的个体?
“这……这只是个别地方,个别事例……” 李弘的声音有些干涩,试图反驳,却显得无力。
“个别?” 李瑾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,“弘儿,我沿途所经,不过数州。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之处,远超此记。这卷册中所载,绝非孤例。河南道如此,河北道、淮南道、山南东道……那些远离两京、天高皇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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