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天光初亮，万毒门内外一片平静。
山门依旧，弟子往来如常，晨雾缭绕殿宇，一切都与往日无异。
然而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，暗潮已汹涌至极致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窒息的死寂，只待第一道惊雷...
殿内烛火微摇，映得陈盛侧脸轮廓分明，那抹笑意未达眼底，却如寒潭映月，清冷而锐利。楚狂风怔在原地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一时竟不知该接话还是退后半步——他不是没听过狠话，可这般将“正邪”二字当作掌中印玺、随意钤盖的气魄，却是头一遭见。
窗外，镇魔塔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铁链拖地的钝响，夹着低哑的咳嗽与压抑的呻吟，是那些被囚禁多日、尚未审定罪责的旧案人犯。楚狂风耳根一动，下意识偏头望向窗外，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棂，落在远处塔影森然的轮廓上。
“小人……真要收他们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青蛟盟那帮人，当年在三江口沉船七艘，劫掠商队十二支，连漕运官粮都敢截……若放出来，江湖上怕是要传遍‘初圣门开门纳匪’的闲话。”
“闲话？”陈盛嗤笑一声，指尖忽地在案角轻轻一叩，一道细微雷光倏然迸射，无声没入青砖缝隙，砖面顿时浮起蛛网般细密焦痕，“本官倒要听听，谁敢当面说一个‘匪’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楚狂风眉间皱痕，语气稍缓，“老楚，你记得当初在落云山庄地牢里，那个替你挡下三记毒针、肋骨断了两根还死攥着你衣角不松手的少年么？”
楚狂风神色一滞，嘴唇微张：“……阿砚？”
“他叫周砚，原是青蛟盟水鬼营里最小的崽，七岁被卖进帮中，十岁便能潜三十丈深水凿船底。他娘是被清风观丹房试药死的，尸首连个牌位都没捞着。”陈盛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他跟你说过，他不想杀人，可若不杀，就活不到明天。你说，他是匪，还是人？”
楚狂风哑然。他当然记得阿砚——那孩子左眼有道斜疤，笑起来总像在哭，可替他挡针时，眼神亮得灼人。
“镇魔塔里三百二十七人，”陈盛缓缓道，“经聂玄锋亲自复核，确系十恶不赦、证据确凿者，已押赴刑场；余下二百四十三人，或受胁迫，或罪不至死，或……尚有可用之处。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沉静如渊，“你信不信，若此刻打开塔门，其中一百七十人，愿为你初圣门赴死。”
楚狂风呼吸一窒。
这不是试探，是笃定。
他忽然想起数日前，在镇魔塔底层暗室，自己偶然撞见的一幕：昏黄油灯下，一名独臂老卒正用炭条在青砖上描画阵图，笔迹歪斜却极尽精密，旁边蹲着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正屏息凝神，手指在膝头反复比划着指诀——那是《九曜引气图》的起手势，清风观失传二十年的筑基法门。
当时他以为是狱卒私授，后来才知，那人曾是清风观外门执事，因拒炼噬魂丹被废修为、剜去右眼，发配镇魔塔做苦役。
而那三个少年，全是青蛟盟水鬼营出身。
“他们缺的不是命，是路。”陈盛望着楚狂风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重鼓擂在心上，“而你，老楚，你缺的不是人，是信。”
楚狂风怔住。
信？
他自幼随师闯荡江湖，信过刀，信过义，信过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“莫负苍生”，却从未想过，有一天会有人把“信”字，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里，当作开宗立派的第一块基石。
石室静得落针可闻，唯有灵泉汩汩，如脉搏般轻响。
良久，楚狂风忽然抬手，用力抹了一把脸，再抬头时，眼眶微红，却咧开一个豁牙的笑：“好！小人，你信我，我信他们——初圣门第一道门规，老子亲自写：凡入我门者，过往罪愆，一笔勾销；但自入门日起，若再行奸淫掳掠、欺凌弱小之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腰间解下那柄从不离身的乌铁短棍，往地上狠狠一顿，棍尖嗡鸣震颤，震得案上茶盏水纹乱跳，“——断此棍，逐出门墙，生死不论！”
陈盛静静看着，末了，竟微微颔首：“棍不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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