浔河的水，到了六月也不见得有多暖和。风贴着水皮子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儿，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秦庚站在伏波司卫所专属的码头上，脚底下踩着那块刚铺上去还没两天的厚实跳板。
他如今是正八品的总...
夜风卷着枯草掠过官道，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擦青砖。周永勒住缰绳，马蹄扬起一蓬黄尘，他眯起眼望向前方——那座歪斜的破庙门匾上，“伏波祠”三字早已被风雨啃得只剩半截墨痕，朱漆剥落如干涸的血痂。庙墙根下蜷着几具冻僵的流民尸体，衣衫褴褛，肋骨在薄皮下凸成嶙峋山脊，乌鸦蹲在他们空洞的眼窝里啄食最后一点软肉。
秦庚的剑鞘突然发出一声轻颤。
周永侧过头，看见老道长的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泛白。他顺着秦庚的目光看去：伏波祠檐角悬着三枚铜铃，铃舌却全被剪断，只余空荡荡的铜身，在风里撞不出半点声响。这不对劲。伏波祠供的是镇水龙君，按规矩，香火断了铃可不摘——摘铃即是断脉，是向河神递绝命帖。
“伏波司的人撤了。”秦庚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了地底游走的阴气，“津门护龙府失守前七日，伏波司卫所就烧成了白地。这些铃……是有人亲手剪的。”
张少甩着鞭子凑过来，唾沫星子喷在周永耳后：“七爷甭琢磨死物！快进庙！这鬼地方连耗子都饿瘦三圈，咱得抢在天黑前把火升起来！”他话音未落，庙门内忽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像是朽木断裂，又似骨头错位。
所有趟子手瞬间拔刀，刀光在暮色里连成一道寒铁长链。洪军反手抽出腰间短刀，刀尖直指庙门黑洞洞的豁口；妙玄和却猛地抬手，掌心朝天，五指微屈——他左袖口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小臂上蜿蜒的赤色刺青，那纹样并非龙虎，而是一条盘绕的、鳞片逆生的虬龙，龙口大张，衔着半枚残缺的青铜印。
周永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印——护龙府密档里描摹过三百六十次：龙衔印，是苏家先祖受封“镇北龙枢使”时，钦赐的虎符残件。可这刺青上的印，缺的不是一角，而是整个右半边，像被什么活物生生啃噬过。
“退！”妙玄和低吼一声，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庙门。
周永紧随其后。跨过门槛刹那，一股腥甜热气扑面而来，混着陈年香灰与新沥鲜血的锈味。庙堂正中没供奉神像，唯有一尊三尺高的泥塑童子，赤足立于龟甲之上，双手捧着个空陶碗。那童子面容稚嫩，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，露出森白牙床，碗沿沾着暗红血渍，正一滴、一滴砸在龟甲裂纹里。
“伏波童子……”秦庚倒抽一口冷气，“传说它捧碗接天雨，碗满则河晏。可这碗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周永盯着那陶碗底部——碗底刻着蝇头小楷：“薪火渡，渡尽劫灰”。字迹新鲜，墨色未干，分明是刚刻上去的。
张少“呸”地啐了一口：“晦气！谁家孩子这么缺德刻这玩意儿？”他弯腰想抹掉字迹，指尖刚触到陶碗边缘，整座泥塑突然簌簌震颤！龟甲裂纹中渗出黑血，顺着碗壁蜿蜒而下，竟在青砖地上汇成一行血字：“第七盏灯灭”。
“第七盏……”洪军喉结滚动，声音发紧，“咱们车上那白箱子，是第七辆？”
没人应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庙梁上——那里悬着七盏油灯，灯焰青白摇曳，映得满殿鬼影幢幢。可数来数去，只有六盏。
第七盏灯，在哪？
周永猛地抬头。庙顶破了个窟窿，月光如银匕首刺入，正正照在泥塑童子头顶。那光晕里，浮着一团稀薄的白雾，雾中隐约有个人形轮廓，正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庙外北方。
“苏楼台……”妙玄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额角青筋暴跳，“他早把命灯移走了！这灯灭……是替我们灭的！”
话音未落，庙外忽传来凄厉马嘶！众人冲出庙门，只见第一辆骡车旁，两匹驾辕的健马瘫倒在地，眼珠爆裂，流出的不是血，而是黏稠的、泛着幽绿荧光的脓液。更骇人的是马脖颈处——皮肤寸寸皲裂，裂纹里钻出细若游丝的白毛，正随风飘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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