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雀台的夜风是带凉意的,吹过回廊时卷起几片未落尽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缝里新抽的细草。我尚之与高阳郡上并肩而行,脚步不疾不徐,衣袖偶尔相触,便似有微电流窜过指尖——不是灼热,却是温润绵长的熨帖。他腕间一枚旧玉佩随步轻晃,青白沁色里裹着一道深褐血丝,据说是高皇帝亲赐给阮氏先祖的“镇心珏”,后来传到他手上,已历三朝。
我尚之目光扫过那玉,忽道:“这玉,倒像你。”
他侧首看我,眸光清亮:“怎讲?”
“外头看着冷,里头却温着。”我伸手虚虚一托那玉面,指尖未触实,只隔半寸空气,“听说高皇帝当年赐玉时说,阮家子孙若执玉而不寒手,便是心正;若执玉而手汗淋漓,便是心虚。熙载哥哥,你执它多久了?”
他微微一顿,竟真低头凝视那玉片刻,喉结轻动一下:“自记事起。”
“难怪不凉。”我笑,“原来早被焐热了。”
他亦笑,却不接话,只将手臂略抬高半分,容我挽得更稳些。月光正斜斜铺满整条南廊,石阶上浮起薄薄一层银霜,映得人影纤长交叠,如两株同根而生的修竹,在风里轻轻靠拢又微微分开。
忽然远处一声脆响,似是琉璃盏坠地。我们同时驻足。
循声望去,是西边偏殿方向。那处本该空置,今夜却透出昏黄烛光,窗纸上映出两个摇曳人影——一高一矮,动作极快,似在翻检什么。我尚之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高阳郡上袖口。他指尖微凉,却反手将我五指合拢包住,掌心厚实而干燥。
“那边……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地天舍旧议事厅。”他语声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你猜,谁会在那儿?”
我尚之没答。可心跳却漏了一拍——华阳郡儿白日里指着那扇窗说“我就住在那里”,又说“等我们搬过来,我就半夜去找你偷情”。那时只当他是顽劣玩笑,如今想来,那双眼睛里的光,分明是淬了火的刀刃,既亮且利,割开所有温情假面,直抵人心最幽暗处。
高阳郡上似有所觉,忽问:“你怕他?”
我尚之抬眼迎上他视线,坦然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……有些累。”
他静默须臾,忽而抬手,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我下眼睑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点薄汗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“你总把别人看得太重,把自己看得太轻。”他声音低沉,像春水漫过青石,“元娘也好,华阳也罢,甚至郑国我府、京兆少尹……他们都是棋子,唯独你,是我尚之要护住的那枚玉玺。”
玉玺?我心头微震。这话若传出去,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。阮氏嫡女、天子近臣、未来铜雀台主理之人——这身份早已不是恩宠,而是悬在颈项上的铡刀。可他竟敢在我面前,将最锋利的真相剖开,再捧到我眼前。
我尚之喉头微哽,只将脸往他袖口蹭了蹭,像幼猫寻求庇护。“那……若我哪日摔了呢?”
“我接着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若摔碎了?”
他顿了顿,忽而弯腰,从青砖缝隙里拾起一片梧桐落叶,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。“碎了更好。”他指尖摩挲叶缘,“碎成千万片,我一片片捡回来,拼成新的形状——比从前更坚,更韧,更……只属于我。”
月光落进他瞳孔深处,仿佛有星子坠入深潭,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。我尚之忽然想起幼时在含章殿后院见过的铜雀——那只被工匠失手砸裂的青铜雀,后来被天子命人以金漆填缝,裂痕蜿蜒如江河,反而成了整座台阁最摄魂夺魄的纹路。
原来最深的伤,竟能炼成最亮的光。
我们继续前行,却不再言语。风里飘来隐约桂花香,甜而不腻,是南平我主最爱的秋露酿里浸过的品种。高阳郡上忽然道:“明日休沐,我陪你去道地小那儿。”
我讶然:“你不去查华阳的事?”
他轻笑:“查什么?查他为何深夜翻地天舍旧档?还是查他为何对‘宗室考举’如此上心?”他停步,转身正对我,“阿之,你可记得十三年前,清河地小逼迫南道地小长姐代嫁安国府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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