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前一天还只是早晚有些凉意,后一夜的风吹过,护城河边的杨树叶就黄了一大片。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旁,耳朵贴着冰凉的水泥地,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、人声,还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的、细碎的沙沙声。
它今年六岁了。用人的年纪算,该是中年了。但阿黄觉得自己还年轻,还能一口气跑过三条街,能一跃跳过矮墙,能守着老李直到……直到什么时候呢?它没想过。狗不会想那么远的事。狗只知道,今天老李还在,今天有饭吃,今天能一起散步,就够了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藤椅上的老李又咳嗽起来。那声音比往年秋天来得更早,也更闷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生了根,每次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拔出来一点。阿黄立刻竖起耳朵,抬起头,看向老李。
老李闭着眼睛,脸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白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——是阿黄夏天喜欢趴的那条,上面有它掉的毛,混着洗衣粉的淡淡清香。他手里握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,说是“罗汉果”,能止咳。但喝了这么多天,咳嗽声还是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风箱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藤椅边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在椅边的手。那手很凉,皮肤皱得像老树皮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盘踞的蚯蚓。阿黄伸出舌头,舔了舔。
老李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落在阿黄身上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秋天了,喉咙痒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是“老毛病”,但它知道“没事”是骗人的。没事的人不会每天咳得弯下腰,不会在夜里翻身时发出压抑的**,不会看着它时,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走,咱们出去转转。”老李说着,撑着藤椅扶手想要站起来。但他试了两次,都没能成功。膝盖好像生了锈,腰也使不上力。最后是阿黄凑过去,用脑袋顶着他的腿,他才晃晃悠悠地站直了。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老李自嘲地笑笑,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——那是上个月社区送来的,说是“助老物资”。阿黄不喜欢那根棍子,硬邦邦的,杵在地上咚咚响,把老李的脚步声变得很陌生。但老李需要它,没有它,他连院子都走不出去。
一人一狗,慢慢地走出院门。巷子里的梧桐叶也黄了,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阿黄走在前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,等老李跟上来。老李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拐杖在落叶上戳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,咱们刚认识那会儿,也是秋天?”
阿黄回过头,歪了歪脑袋。它记得。它怎么会不记得?那是它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秋天,不冷,不饿,不害怕。老李在垃圾桶旁发现它,用那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,裹在怀里,带回了这个有屋檐、有饭菜、有温暖气味的地方。
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,”老李比划了一个小臂的长度,笑了,“瘦得皮包骨,叫起来像小猫。我把你抱回来,你吓得直哆嗦,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。我煮了粥,搁在门口,你半夜偷偷出来吃,舔得碗底都反光。”
阿黄低低地“呜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它记得那碗粥,白白的,稠稠的,有米香。那是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从那以后,它就认定了,这个有粥喝的地方,是家。这个会煮粥的人,是它的全部。
“一晃,都六年了。”老李停下脚步,扶着拐杖喘气。巷子不长,但走完这百米,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“六年……我六十岁捡到你,现在六十六了。你也从个小不点,长成大小伙子了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阿黄蹭了蹭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六年,对它来说,是生命的一半。但对老李来说呢?阿黄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老李的头发更白了,背更驼了,咳嗽声更重了。它希望时间慢一点,再慢一点,让老李能一直这样摸着它的头,一直这样慢慢地走。
走到巷口,老李不走了。他看着护城河的方向,眼神有些空。
“今天不去了,”他说,“走不动了。咱们在这儿坐会儿。”
巷口有块大青石,磨得光滑,是老李年轻时从河边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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