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李骜却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朱标,缓缓开口道:“陛下所言,皆是表面之因。”
朱标的笑容微微一滞,眉头蹙得更紧了:“哦?那依你之见,深层之因,又是什么?”
“陛下,您可曾想过,”李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记记重锤,敲在御书房的寂静里,“若是中原之地,士子能凭才学入仕,不必受士族士族的掣肘,寒门子弟不必苦读数十年依旧报国无门;匠人能凭一身手艺体面谋生,不必受作坊主的层层盘剥,不必为几两碎银忍气吞声;百姓能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,不必受士绅豪强的巧取豪夺,不必在灾年流离失所卖儿鬻女;商贾能凭着诚信公平通商,不必受官绅胥吏的敲诈勒索,不必为求一条生路卑躬屈膝——他们还会这般踊跃地奔赴美洲吗?”
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朱标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追问:“他们背井离乡,远赴万里波涛,并非不爱故土,而是故土之上,已然没有了他们的出路。美洲的沃土与机遇,不过是他们在绝境中寻得的一线生机罢了。”
这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朱标的心头。
御书房内的空气,瞬间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朱标怔怔地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。
他想起了奏章中的这些人,想起了周文彦,那个三次乡试皆落第的寒门儒生;想起了陈老桅,那个一辈子想造大洋船,却只能在小作坊里修补商船的老匠人;想起了王二牛,那个守着几亩薄田,交完租子便所剩无几的农户;想起了苏锦堂,那个在南洋通商,却要向官绅缴纳高额赋税的商贾。
是啊,若是中原之地,当真海晏河清,吏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,他们何苦背井离乡,远赴万里之外的美洲,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?
李骜看着朱标沉思的模样,继续道:“陛下,百姓们奔赴美洲,固然是因为朝廷开出的条件优厚,但更重要的是,美洲没有士族,没有豪强,没有盘剥。那里是一片净土,是他们能靠着自己的双手,挣得一份安稳生活的地方。他们去美洲,不是因为不眷恋故土,而是因为故土之上,已然没有了他们的出路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头那叠厚厚的招募名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的喟叹:“陛下您想过吗?安土重迁,本就是刻在咱大明百姓骨子里的乡土情怀。他们守着祖坟,守着祖宅,守着那几亩薄田,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,哪怕丰年也只能混个半饱,也舍不得挪动半步。祖坟需要祭扫,祠堂需要供奉,邻里乡亲的情分更是割舍不下。若非是走投无路,谁愿意抛下埋着列祖列宗的土地,漂洋过海去那万里之外的陌生地方,赌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?”
李骜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,在御书房里回荡着。
“您看那名册上的名字,十之八九都是开封、河南府的农户。他们在老家,守着的是被豪强兼并得只剩下边角的薄田,每年收的粮食,交完田租,再被胥吏搜刮一番,剩下的连糊口都难。遇上灾年,更是只能啃树皮、吃草根,卖儿鬻女的惨事,年年都有。朝廷推广的高产作物,确实救了他们的命,可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士绅豪强的手,伸得太长了,他们的日子,实在是太难过了啊!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美洲的百亩良田、十年免税,对他们来说,不是诱惑,而是救命的稻草。在那里,没有地主催着交租,没有胥吏上门勒索,他们只要肯下力气,就能种出吃不完的粮食,就能给子孙后代挣一份安稳的家业。他们背井离乡,不是为了追逐虚名浮利,只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活得像个人样啊!”
叹了口气,李骜语气恳切地说道:“此番招募的盛况,固然是新政的成功,值得欣喜。但这盛况的背后,更藏着中原之地的积弊。陛下,开拓美洲,固然是千秋伟业,但整顿中原吏治,抑制豪强兼并,让百姓在故土之上,也能安居乐业,才是立国之本啊。”
朱标缓缓抬起头,看向李骜,眼中满是震动。
那双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眸子,此刻竟翻涌着惊涛骇浪,连握着御笔的手,都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他怔怔地望着李骜,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总能语出惊人的臣子,又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治下的江山,并非全然是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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