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一丝痛楚。他想起了在沙漠死去的同袍,想起了那幻象中一家三口的坚韧目光。
他缓缓道:“下官于死地徘徊时,曾见一稚子,不过四五岁,亦能抱草束而行。其父母血汗浸透沙土,只为后代能有一寸活路。下官当时便想,若我大汉,连此卑微之法亦不屑行,何谈开疆拓土、垂范后世?此法虽微,然可活人;虽贱,然可固国。若因卑微而废大计,非社稷之福。”
桑弘羊闻言,心中大震。
他出身商贾,素来被视为末流,却能以财政之术支撑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。何杰此言,正触其心弦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院中,仰望满天星斗。
夜风拂面,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想起河西的屯田吏上报的文书:去岁一场大风,毁田三千,埋烽七座,戍卒死者数十。若能早用此法,何至于此?
他回身,目光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审视,竟带着几分敬意:“何校尉,汝血气未干,而志已存千古。吾虽不敏,亦知为国择利。明日早朝,吾当为先容。但汝须备更详实的卷宗——非只言其利,须言其弊:草格耐可几年?若遇风沙摧破,如何修补?胡骑突至,会否碍我兵马?西域诸国,若闻我以此法治沙,会否笑我大汉徒以草束御敌?”
何杰面色沉毅,敛袖伏地而拜:“大人真知灼见!下官已备三卷:上卷言其利,中卷言其弊与补救,下卷言其费效,并附归途所试尺寸图。至于胡骑之患,下官以为,草格非御敌,乃为固田;田固则粮足,粮足则兵强,正可破胡。西域诸国若笑,待其国亦为流沙所困时,自会来求教,何须我强辩?”
桑弘羊闻言,竟罕见地笑了。他扶起何,拍了拍他肩上残破的官服:“好一个‘何须强辩’!汝有这分底气,此事可成三成。记住,朝堂之上,莫谈神异,只言实效。天子雄才,大忌虚言,最喜实利。汝若能算清一笔账——布格,省多少钱,增多少粮,养多少兵——则此事可成七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凝重:“然有最后一事,汝须切记。此法若行,必动既得利益。河西屯田诸将,多赖转运之费为利,若此法省费,彼辈必阻。汝可愿得罪权贵,以成此事?”
何杰毫不犹豫,再次跪下,重重叩首,额触地,发出沉闷声响:“下官微末之身,本已死于沙海。今日得活,皆为后世子孙。若因权贵而废国策,下官愧对那幻象中的夫妇稚子,愧对埋骨沙场的同袍。大人若能助我,何杰虽九死,不敢辞!”
弘羊凝视他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,递给何杰:“明日酉时,来我府上。吾为汝引荐一能人——此人姓赵,乃田啬夫,精于农事。汝若能合璧,草格治沙,代田增粮,则河西之事,可成十之八九。”
何杰接过那枚小小的铜印,只觉重于千钧。他明白,这不仅是一个入府的凭证,更是这位权臣的承诺,一个可能改变帝国边塞命运的盟约。
桑羊转身欲走,临出门时,又回首道:“还有一事。汝今日所言‘千年之后’,在吾面前可谈,在朝堂之上,万勿再提。此言类乎齐鲁方士,纵使能如李少君获宠一时,久后恐有祸患。何况如若由此得用,恐怕你今后就要成天忙着在流沙寻觅仙踪了。若言‘得自天启’,更会被历数家(注:汉武在位前期频繁改元,后来修订历法,又封禅泰山,均为建立汉家正统性的政治举措,其间太史公在内的各路天文历算家多有冲突龌龊。这种冲突后来甚至发展到有人不惜生命殉道的地步。)和言官群起攻之。只说是归国途中,见流沙埋田,苦心冥想而得,方为正途。”
何杰心中一凛,冷汗浃背。他深深一揖:“多谢大人提点,下官省得。”
桑弘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鸿胪寺客馆里,偏远的小院复归寂静。
何杰立于阶上,仰望星河。
他想起了沙漠中的幻象,想起了那对夫妇,想起了稚子的笑容。他在心中默念:“千年之后的人啊,你们可曾料到,你们留下的信念,竟要在这样一个时代,经历如此多的曲折,才能扎根?”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铜印,又看向案上那些帛书,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。无论前路多艰,那个在沙海中许下的誓言,必践!
夜风拂过,吹动他的衣角,也吹动了历史的帘幕。
在这一夜,一位从死地归来的使者,与一位执掌国家钱袋的权臣,在长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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