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秦浩然以为这只是扬州富庶,书香门第子弟条件优渥所致。
但很快,他从其他学子含蓄的言谈和门房的闲话中,得知了真相,这些用度豪奢,见识不凡的学子,竟多是扬州盐商子弟!
盐商。这个依托朝廷专卖制度而富甲天下的特殊群体。
按律,其子弟是不得参加科举的。
这是朝廷为防止商人势力渗透官僚体系而设的限制。
而眼前这些盐商子弟,却在这闻名遐迩的书院里,接受着丝毫不亚于科举正途学子的精英教育。
他们读书并非为了功名,那又是为了什么?
答案,在秦浩然偶然目睹书院一场考课后,逐渐清晰。
那日并非正式讲学日,但书院一处偏厅内却聚集了十余名学子。
秦浩然本想去藏书楼,路过时听见里面人声,透过窗缝瞥了一眼,便停下脚步。
厅内主持者竟是杨山长本人,此外还有几位显然是城中耆老或富绅模样的人物在座。
学子们分坐两旁,个个正襟危坐。
考课内容并非经义,而是策论。
题目写在堂前木板上:“论两淮盐法利弊与改良刍议”。
秦浩然心中一动。这个题目,直接关乎盐商根本利益,悄悄退到廊下柱后,凝神静听。
学子们开始答卷持续了约一个时辰。随后,杨山长收卷,当场评阅。
那位姓林的盐商子弟第一个被叫到名字。
“林文远,你的文章。论盐政积弊,能切中要害。指出‘官盐价昂而质劣,私盐价廉而盛行’,此乃实情。建议‘减浮费、革陋规、轻课税’,也算对症。但…你说‘宜放宽引岸,许商民自运自销’,此议恐有不妥。盐铁专卖乃国策,岂可轻动?”
林文远躬身:“学生浅见,请山长指正。”
接下来几位,有盐商子弟,也有普通学子。
文章各有千秋,但盐商子弟的答卷明显更详实,他们能具体说出某年某地盐课数额,某处关津收费名目,甚至某位盐官的贪墨手法。
提出的建议虽不免带有维护其阶层利益的色彩,但其中对实际运作细节的把握,对政策漏洞的洞察,令人心惊。
这绝非闭门造车的书生所能言。
秦浩然听得背后发凉。这些年轻人,不过二十上下,却已对盐业的生产、运输、销售、课税、私盐泛滥乃至盐官腐败等环节了如指掌。
他们的知识不是来自书本,而是来自家族生意,来自父辈的言传身教。
考课完毕,杨山长当场排出名次。林文远位列第一。
评阅结束,杨山长道:“今日考课,优等者三,劣等者二。按书院规矩——”
一位富绅模样的老者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:“考列优等前三名者,膏火银。第一名三百两,第二名二百两,第三名一百两。”
而秦浩然在南京时,一月开销不过五两。
更惊人的还在后面。
那位老者又取出一册书,封面古旧:“林文远文章精当,额外获赠宋版《资治通鉴》第三十一卷。”
宋版书!那是按页论价的珍本。一册宋版《资治通鉴》,价值不下千两!
林文远上前,双手接过,而考列劣等末两位的学子,被杨山长当众点名。
山长虽未严词斥责,只道:“学业不精,当自省。”随即示意书院执事。
执事取来戒尺。“啪、啪”作响,各责打五下。
这哪里是寻常书院的学业考核?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才选拔与投资评估!
事后几日,秦浩然故意结交了其中一位学子,姓程名秉谦,二十五六岁年纪,衣着朴素但整洁,是书院中有名的寒门才子,对秦浩然的学问欣赏。
这日程秉谦正在抄录一本珍本,秦浩然走过去,低声道:“程兄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两人走到藏书楼外的回廊。
秦浩然斟酌着开口:“前几日那场考课,程兄也在吧?”
程秉谦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:“秦兄都看见了?”
“看见一些。只是不解…书院考课,何以如此重赏?题目专涉盐法,那些盐商子弟…”
程秉谦苦笑一下,压低声音:“秦兄是南京来的,不知扬州情状。”
左右看看,确认无人,才继续道:“扬州盐商,富甲天下。但他们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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