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谁还没点麻烦。上个月我也拉过一位,背上挨了一枪,血把船板都染红了。”
沈砚之沉默。他知道,在这座城市里,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逃亡,无数人在追捕。大清朝像一张破网,网眼越来越大,漏掉的人越来越多,但网绳依然能勒死人。
舢板靠岸时,意租界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。沈砚之跳上岸,正要走,船夫叫住了他:“先生,留个名字吧。万一以后有人问起,我也好说。”
沈砚之想了想,说:“姓关,关山。”
“关山……”船夫念叨着,“好名字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。”
沈砚之一怔,没想到一个船夫能说出这样的话。他深深看了船夫一眼,转身消失在租界的街巷中。
意租界相对平静。街道干净整齐,偶尔有意大利巡捕走过,对沈砚之这样的中国人并不多看一眼。他找到一家小旅馆,用假名登记入住。
房间里,沈砚之锁好门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——左臂在逃跑时被流弹擦伤,伤口不深,但血已经凝固,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。他咬紧牙关,一点点撕开布料,然后用茶水清洗伤口,撕下床单包扎。
做完这些,他累得几乎虚脱,倒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今天死了多少人?胡子、还有那几个同志,都死在车站了。阿福他们被抓了,不知会不会受刑。老谭在大连,阿文在清理联络点——希望他们能及时得到消息撤离。
还有滦州。起义提前爆发,没有足够的军火,那些新军弟兄能支撑多久?朝廷会派哪支部队去镇压?袁世凯的北洋军?还是直接从京城调八旗兵?
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。沈砚之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,了解全局情况,制定下一步计划。但天津的联络网可能已经瘫痪,他现在的处境,可谓是孤悬敌后。
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——晚上八点了。沈砚之突然想起,按照原计划,这个时候,那批“纺织机械”应该已经抵达车站,被胡子他们安全接走。而现在,车站里血流成河,同志们的尸体可能还躺在冰冷的地上,等着官府收殓。
“诛尽国贼,还我河山。”
父亲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。沈砚之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菜市口那个清晨,父亲跪在刑台上,仰天长啸的样子。
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死亡。维新志士的血,革命党的血,无辜百姓的血,一次次浸透这片土地。但奇怪的是,血越多,反抗的人却越多。就像野草,烧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
“父亲,您看见了吗?”沈砚之轻声说,“您没走完的路,儿子在走。您没完成的志业,千千万万的人在接着完成。”
夜深了。沈砚之强迫自己睡去,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,他忽然想起那个船夫的话:
“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。”
但失路之人,终将找到路。哪怕路上铺满荆棘,浸透鲜血。
(第六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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