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很小，楼梯狭窄，还有咯吱咯吱的震音。
采光最好的阳面房里，何许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衬衫，坐在油画板前精写细描。
他的皮肤是苍白的，眼睛却如乌檀一样黑。鼻梁挺得很有立体感，嘴唇薄薄如工笔勾勒。
唐纯弓着腰，猫儿一样走上前，然后伸出小手轻轻一笼，罩住了何许的眼睛。
“猜猜我是谁。”
她捏着鼻子，玩着玩也玩不够的小套路。
“我猜你是纯儿。”
何许宠她，每次都很认真地配合。
唐纯的小名叫纯纯，从小被人喊到大。
赵静姗这样叫，江起鸣这样叫，唐唯也这样叫。
纯纯，谐音蠢蠢。
但赵静姗却觉得这样好，听名字就蠢，多好。
只有何许叫她纯儿。
带着舌尖轻颤的婉转宠溺，以及专属的疼爱与特别的期待。
纯儿。
纯儿。
轻轻叫起来，嘴里像极了含着一口微笑。
有时唐纯真的会感谢上苍，是不是因为她得到的爱太少，所以才把何许这样的哥哥派给她呢？
他没有自己的社交，没有自己的世界，所有的温柔和疼爱都只浇灌给小纯儿。
可唐纯却又如此怨恨上苍，为什么偏要这么作弄，偏要把何许的生命打磨得如此单薄，如此羸弱？
何许生来就有先天性疾病，大夫曾断定他活不到二十五岁。
于是唐纯悄悄掐断了一根蜡烛。
于是宋秀云故意挑了阴历生日，提前了一个月。
这样，就好像真的打破了语言的诅咒，跳过了死神的盘点。
“哥，你画的是什么呀？”
唐纯席地而坐，单手倚在哥哥的腿上，歪头看着他的作品。
她学建筑的，自然也有素描和构图的功底。
只是眼下这两种明亮的色彩冲撞出的视觉力，让她实在参不透端倪。
在唐纯的眼里，何许一切行为都是那么稀疏平常，却总是代表着超脱与睿智。
“画我的小纯儿。”
抽象画，色彩和线条都夸张得要命。
“像只营养不良的狗子一样。”
唐纯不满意地撇撇嘴，就算她眼睛大，也不至于大得那么夸张吧！
“对了，哥，我这个学期拿到优秀学生奖了！”
从小到大，她的优秀和荣誉只会分享给何许一人。
“我们纯儿就是聪明。”
何许看着照片，宠溺地摸摸她的头：“马上大四了，读不读研？”
“嗯，想申请保研，实在不行再准备国考。”
唐纯回答。
“如果考的话，我也可能报T大。”
何许就是T大的，然而休学三年了。
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体，唐纯想。
如果他也能像一个健康男人一样成长。
穿起西装，打起领带，在商界斡旋，在政坛游走，定有不输于任何人的绝代风华。
“阿许，纯纯，下来吃饭啦！”
宋秀云在下面喊。
“下去吧。”
何许冲唐纯笑了笑，扯掉画布草稿，揉成一团，丢在纸篓里。
“哎，你怎么扔了！”
唐纯弯腰去翻纸篓。
“你又不喜欢，回头我再给你好好画一张。”
“不行，你画的我就要，就算真是狗子我也要！”
趁何许下楼，唐纯展开揉团的画布，分明看到那被层层油彩盖住的地方，蹭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是铁锈般的暗红的颜色。
他又吐血了，只是瞒着宋姨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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