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,也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沉缓与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,“坐。”
聂虎依言,在下午坐过的那个梨花木圈椅上坐下,腰背挺直,姿态不卑不亢。
宋老先生也在书案后的主位坐下,并未立刻开口,而是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,亲自斟了两杯茶。茶汤澄澈,色泽嫩绿,香气清幽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。他将其中一杯,轻轻推到聂虎面前。
“今日之事,老夫已听说了。”宋老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,并未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,目光却透过袅袅茶烟,落在聂虎脸上,“王明远学艺不精,险些酿成大祸,多亏聂小友力挽狂澜,不仅救了那老乞丐一命,也免了我回春堂一场无妄之灾。老夫……代他向小友赔个不是,也代回春堂,谢过小友援手之德。”
说着,宋老先生放下茶杯,竟真的站起身,对着聂虎,微微拱手一礼。
聂虎连忙起身避让,侧身道:“宋老言重了。医者本分,见死不救,有违本心。至于赌局,实是王医师执意相逼,晚辈不得已而为之。技艺切磋,本无对错,只是理念与识症不同罢了,晚辈不敢居功,亦不敢当宋老如此大礼。”
他话说得谦逊,但神情坦然,并无丝毫自矜或惶恐。
宋老先生看着聂虎清澈平静、不闪不避的眼眸,心中暗暗点头。胜而不骄,谦而有度,这份心性,在如此年纪,实属难得。他重新坐下,摆了摆手,示意聂虎也坐。
“小友过谦了。”宋老先生缓缓道,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,“那老乞丐的病情,老夫已看过你开的方子。”他从书案上,拿起那张伙计誊抄回来的、聂虎为老乞丐开的“奇方”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“鬼箭羽为君,地龙为引,佐以疏肝健脾,重镇潜阳,调和诸药……此方,构思之奇,用药之险,胆识之壮,老夫行医数十载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。”宋老先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,敲在寂静的书斋里,“更难得的是,方中君臣佐使,环环相扣,攻防一体,奇正相合,非但未因用药险峻而失之偏颇,反暗合兵法之道,阴阳之理。尤其那‘地龙为引’,更是画龙点睛之笔,使峻药之力,能入奇经,达病所,妙至毫巅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向聂虎:“此方,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开,更非寻常医理所能解。老夫冒昧一问,小友师承,究竟是何方高人?所习医道,又是何门何派?莫非……是那些隐世不出的杏林世家,或是……道门医脉?”
聂虎心中微凛。果然,这张方子,还是引起了宋老先生最深的怀疑和探究。他之前展示“活络膏”,展露推拿之术,虽然也令人惊讶,但尚在“家传”、“奇人”可以解释的范畴。可这张治疗老乞丐的方子,所蕴含的医理、用药思路,已然超出了寻常“家传”的极限,甚至隐隐触碰到了某些古老、偏门、乃至可能被视为“禁忌”的领域。
“宋老慧眼如炬。”聂虎沉默片刻,迎着宋老先生探究的目光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依旧,“晚辈所学,确系家传。只是……传我医术的长辈,并非世俗医者,亦非道门中人。他……常年隐居深山,性喜孤僻,不涉红尘,所研医道,亦多从古籍残卷、草木虫石本性、以及天地人身自愈之道中体悟而来,自成一家,与世间通行医理,或有不同。晚辈愚钝,只得其皮毛一二,今日仓促开方,多有孟浪,让宋老见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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