毁一面写着“血债血偿”的黑旗，另立新旗，上书四个大字??“公道茶约”。
韩九起初激烈反对：“咱们好不容易打出点名堂，粮有了，兵多了，眼看就能打进江陵，夺回公道，你现在跟我说要投降？！”
“不是投降。”赖五沉声道，“是换战场。从前我们在山路上拼命，现在要在文书上拼命。从前我们杀的是人，现在要杀的是规矩里的毒。”
刘押司也站出来支持：“诸位想想，我们起事是为了活命，不是为了杀人。若能不动刀兵就让子孙后代不再交‘茶息’、‘茶耗’，不再被强征奴役，岂不更好？”
经过整整一日争论，最终多数人同意暂止兵戈，转而组织“茶民议事会”，推选代表参与后续谈判，并在各村设立“约所”，预先演练新税制运作流程。
与此同时，辛弃疾已在江陵联合七位致仕官员，联名上呈《乞罢苛茶政疏》，并在城中张贴布告，阐明改革主张，呼吁士绅百姓共议新政。此举震动全城，不少中小茶商纷纷表示拥护，甚至有几家原本依附赵大户的商人暗中递信，愿提供账册证据，揭发其虚报产量、偷逃商税之举。
第七日，朝廷终于回音：因前线战局吃紧，确需稳定后方，故允准设立“荆湖茶政巡察试点”，试行期一年，地点暂定赖家集周边五乡。并派监察御史一人、户部员外郎一人前往督办，要求“务求实效，不得扰民”。
消息传至山寨，众人欢腾。唯有赖五面色凝重。
“来了。”他对陆九渊说，“狐狸终于出洞了。”
果然，不过三日，两名钦差抵达江陵，名义上是督办改革，实则处处掣肘。那监察御史姓贾，素有“笑面虎”之称，表面和气，暗中却与赵大户旧党往来密切；户部员外郎更是个酒色之徒，每日只知宴饮游猎，对实务一问三不知。
更令人愤慨的是，他们带来的“试点章程”竟与先前承诺大相径庭：所谓“自由交易”，仍须向官府申报额度；所谓“合理商税”，税率竟高达百分之三，且附加“管理费”“巡查捐”等多项杂项，比旧制更重！
“这是要把我们当猴耍！”韩九怒砸桌案，“分明是要借改革之名，行敛财之实！”
赖五却不怒反笑：“早料到他们会来这套。既如此，我们也该给他们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民意。”
当晚，赖家集召开万人大会。男女老少齐聚晒谷场，点燃篝火，手持火把。赖五登台宣读原版《公道茶约》，每念一条，群众便齐声应和，声震山谷。随后，由刘押司领诵，全体参会者共同签名画押，形成一份“民约誓书”，并加盖十七村联保印信。
次日黎明，三百名代表肩扛誓书，徒步百里赴江陵，在府衙门前静跪请愿。他们不吵不闹，只默默展旗、陈文、焚香祭天，请求朝廷尊重民意，履行承诺。
此举惊动全城。百姓围观，士林震动，连街头巷尾的说书人都编出了新段子：“赖五焚黑旗，百姓跪青天。”
第十日午时，钦差迫于舆论压力，不得不重新开启谈判。辛稼轩亲自主持，陆九渊执笔修订，最终达成折中方案：试点区内实行“登记商税制”，税率定为百分之一点五，三年内不变；设立“三方监委会”，由官、商、民各派二人组成，每月公开审账；严禁任何形式的摊派与预征；同时严查赵大户等人历年侵吞茶园、强占水利之事，限期退还。
赖五审阅条款后，缓缓落笔签字。那一刻，他仿佛看到父亲在暴雨中背着茶叶走向山场，母亲抱着妹妹蹲在灶前数米粒，儿子第一次随他走茶道时冻裂的手指……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，又悄然退去。
他知道，这纸契约未必能终结所有苦难，但它是一道裂缝??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。
数日后，朝廷正式下诏，将赖家集定为“荆湖茶政革新首试之地”，免三年赋役，赐匾曰“惠民生”。赵大户被革去功名，抄没半数家产，贬为庶民。其宅院改为“茶约学堂”，由刘押司主持，专教百姓识字、算账、知法。
赖五没有居功。他在揭牌仪式上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我不是英雄，只是一个不愿再看亲人饿死的老人。今天这块匾，不属于我，属于每一个敢说出‘够了’的人。”
春风拂过山岗，新栽的茶苗抽出嫩芽。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，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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