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安城的国子监位于皇城东南,红墙黄瓦,气象庄严。
徐梓安入监那日,正值旬考放榜。数百监生聚在明伦堂前,见一辆北凉制式的马车停在门外,纷纷侧目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两个粗壮护卫,然后才见一个裹着厚厚白裘的瘦小身影缓缓下车。徐梓安面色苍白,唇无血色,由人搀扶着走上石阶,每走几步便要轻咳一声。
“这便是北凉世子?”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是个药罐子,离了药活不过三日。”
“蛮夷之地来的,能懂什么圣贤书?”
嗤笑声隐隐传来。
徐梓安恍若未闻,径直走向祭酒值房。按例,新生需先拜见祭酒,领取监生服与号牌。
祭酒姓周,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,见徐梓安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:“北凉徐梓安?”
“学生见过祭酒。”徐梓安行礼。
周祭酒丢过一套青色监生服和一块木牌:“丙字十七号房。每日辰时诵经,巳时讲学,午时用膳,未时习字,申时自修。不得迟到早退,不得衣冠不整,不得……”
他念了一长串规矩,最后道:“你体弱,可免晨练,但课业不得缺。每月旬考,连续三次末等,逐出国子监。”
语气冷淡,显然对这位“质子”并无好感。
徐梓安接过衣物,又行一礼,退出值房。
丙字十七号房在监舍最角落,窄小阴冷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。同屋是个寒门子弟,名唤陈望,见徐梓安进来,连忙起身帮忙安置。
“多、多谢世子……”陈望有些拘谨。
“叫我梓安便可。”徐梓安微笑,“往后同室而居,还望陈兄照应。”
陈望受宠若惊,连忙摆手。
当日午后,徐梓安第一次踏入讲堂。博士讲授《论语》,满堂监生中,唯独他一身白衣裘袍,格外显眼。
讲课的是个年轻博士,姓赵,讲到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亡也”时,特意看了徐梓安一眼,似有深意。
下课后,几个锦衣少年围了上来。
为首者姓赵,是皇室远支,封了个镇国将军的虚衔,在国子监中一向跋扈。他打量徐梓安几眼,笑道:“北凉来的?听说你们那儿的人,生饮马血,生吃羊肉,可是真的?”
周围哄笑。
徐梓安正在收拾书卷,头也不抬:“《周礼》有载,天子宴饮,必有腥臊之食,以不忘先祖渔猎之艰。饮血食生,乃礼之古意,非蛮夷独有。”
赵姓少年一愣,没料到这病秧子竟会引经据典反驳。
旁边一人帮腔:“那你们北凉人可读《论语》?可知‘有教无类’何意?”
徐梓安终于抬头,目光平静: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’孔圣收徒,只问束脩,不问出身。这位兄台既知‘有教无类’,又何故以出身论人?”
那人语塞。
徐梓安不再理会,抱起书卷,径直离开讲堂。他没有回监舍,而是转向藏书阁。
国子监藏书阁共三层,藏书上万卷。守阁老吏见这新来的瘦弱少年,好心提醒:“阁中书卷不可外借,只能在阁内阅览。”
“多谢。”徐梓安行礼,走入阁中。
从此,国子监多了一道奇景:每日课毕,那个北凉病世子便准时出现在藏书阁,坐在最角落的窗边,从经部开始,一卷一卷翻阅。
他读书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,但每当读到关键处,便会提笔在随身纸册上记下几笔。纸册很小,藏在袖中,无人得见内容。
有好事者偷偷观察,发现他第一日读《尚书》,第二日读《春秋》,第三日读《史记》……半月之后,经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阅大半。
这日,徐梓安读到《盐铁论》,正思索间,忽听旁边有人低声叹息。
转头看去,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监生,正对着一卷《货殖列传》皱眉苦思。
“这位兄台,可是有疑惑?”徐梓安主动开口。
那监生吓了一跳,见是北凉世子,有些紧张,但见对方神色温和,便鼓起勇气道:“学生愚钝,读太史公此篇,言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’,觉得有理,但博士前日讲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’,又觉矛盾……”
徐梓安想了想,道:“太史公言市井之实,孔圣言修身之要,二者本不冲突。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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