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安城的丧钟敲了九九八十一声。
当最后一声钟鸣在皇城上空消散时,文华殿内已跪满了白衣素服的文武百官。御座之上,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病骨支离的赵惇,而是他二十五岁的太子赵篆。
龙袍有些宽大,冠冕的玉珠随着他微微发抖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“臣等——恭请陛下即皇帝位,承继大统!”
张巨鹿跪在最前,声音洪亮,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疲惫。
山呼万岁声在殿中回荡,震得赵篆耳膜发麻。一天前,他还是战战兢兢喂药的太子;一天后,他是离阳的新君。可父皇最后那句“离阳……终究是保不住了”,像一根冰刺,扎在他登基的喜悦里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赵篆开口,声音干涩。
张巨鹿起身,捧起第一道圣旨:“陛下,先帝大行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然北凉之患未除,朝野动荡不息,臣斗胆建言,当务之急有三。”
赵篆点头:“首辅请讲。”
“其一,即刻诏告天下,新君继位,大赦天下,以安民心。”
“其二,北凉徐骁,仍软禁于鸿胪寺。此乃国之心腹大患,如卧榻之侧伏有猛虎,当速定处置之法,绝其内外勾结之可能。”张巨鹿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,每个字都敲在百官心上。
“其三,”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重,“江南粮价崩乱,国库空虚,当严令各州府开仓平抑,并清查户部账目,以稳社稷根基。”
每说一句,赵篆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说到徐骁,他已经下意识抓紧了龙椅扶手。
“首辅以为……徐骁该如何处置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新君不该有的颤抖。
张巨鹿抬眼,眼中是阅尽风云后的决绝:“杀,则北凉三十万铁骑必反;放,则朝廷威严扫地。唯有软禁如故,严密监视。同时,以新君登基为由,赐徐骁御酒御膳,示以恩宠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:“实则在酒食中下慢性毒药。半年之内,让他‘病逝’于鸿胪寺。”
赵篆浑身一颤:“这……怕是不妥吧,让天下人知道了,岂不是遂了北凉的意,让他们师出有名?”
“陛下,都这个时候了,没什么好犹豫的。”张巨鹿的声音冰冷,“成王败寇,即使离阳最后亡了,也得要有人陪葬。”
同一时刻,鸿胪寺迎宾楼。
徐骁正呼哧呼哧吃着一碗阳春面,额头上渗出细汗。
韩崂山低声道:“王爷,丧钟停了。赵篆登基了。张巨鹿献了三策,其中一条是……在您的饮食里下慢性毒,半年内让您‘病逝’。”
筷子停在半空。
徐骁慢慢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油花。他看着韩崂山,看了很久,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!”
他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:“老张啊老张!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用这种阴招!”
笑够了,他擦擦眼角:“让他下。但每一道菜、每一壶酒,都给我留一份样品——用银盒封好,存起来。”
“存起来?”
“等将来,这些就是张巨鹿谋害本王、赵篆弑杀功臣的铁证。”徐骁笑眯眯地说,“到时候咱们昭告天下,你说,离阳的民心还会向着他们赵家吗?”
韩崂山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终于明白,王爷为什么明明有密道可走,却偏要留在这里。
他不是走不了。
他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根刺,一根扎在离阳心脏上、拔不出来的刺。
“对了,”徐骁放下碗,“我那病秧子儿子那边如何?”
“世子已回陵州,但病情又重了。裴姑娘的经济战已见成效,江南粮价今日又涨五成。离阳国库……怕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徐骁点点头,走到窗边。太安城的街巷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冷清。
“赵篆现在,应该正在龙椅上发抖吧。”他自语,“坐着一个快要垮掉的江山,手里要钱没钱,要粮没粮……”
他转身:“告诉他,本王想吃御膳房做的松鼠鳜鱼了。让新皇帝……给我送一份来。”
御书房。
赵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,让他第一次体会到“坐如针毡”。
登基三个时辰,二十七份急报。
最下面是户部尚书周延儒亲自送来的国库账册。
赵篆翻开,只看一眼,眼前发黑。
存银:三百万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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