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是赵篆亲手写的。
天还没亮,他就坐在御案前,铺开明黄绢帛,研墨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抖得厉害,一滴墨落下来,在“奉天承运”的“奉”字上晕开一团黑。
他换了张新绢,重新写。
这次手稳了些,字却歪斜,像初学字的蒙童。他写得很慢,每写几笔就停一下,听着窗外风声。风里隐约有哭声,是哪个宫人在哭,还是他自己的幻觉,分不清。
“朕以凉德,承嗣丕基,三十七年于兹矣。今四海困穷,生灵涂炭,皆朕之过也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绢上,墨迹晕开。他伸手去擦,越擦越脏,整行字都糊了。
第三张绢。
这次他写得快了些,像怕自己后悔。
“……北凉王徐骁,功盖寰宇,德配天地。今朕愿效尧舜,禅位于徐,以顺天命,以安万民……”
写到“禅位”二字时,笔尖划破了绢帛。
他没停,继续写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窗外天色已经泛白。他放下笔,看着这卷决定离阳三百年国运的诏书,看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玉玺。
玺很重,他双手捧着,呵了口气,重重盖下去。
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八个篆字,鲜红刺目。
张巨鹿辰时进宫时,诏书已经摆在文华殿的御案上。
他跪下行礼,抬头看见赵篆坐在那里,眼睛红肿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首辅,看看。”赵篆说。
张巨鹿起身,走到案前,展开诏书。他看得很慢,每个字都看,看到最后,闭了闭眼。
“陛下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赵篆说,“这是唯一的活路——对朕,对赵家,对太安城的百姓,都是。”
张巨鹿沉默。
“首辅去传旨吧。”赵篆又说,“去鸿胪寺,亲自去。带足仪仗,敲锣打鼓,让全城的人都看见——是朕,自愿禅让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赵篆挥挥手,转过身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张巨鹿躬身退出。
殿门关上,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,照在御案上,照在那卷明黄诏书上。赵篆伸手摸了摸,绢帛还是温的——玉玺的印泥还没干透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皇教他写字。父皇握着他的手,在宣纸上写:“天下”二字。
“篆儿,你看,‘天’字要写得正,‘下’字要写得稳。天下天下,天在上,下要稳,江山才稳。”
他那时不懂,只觉父皇的手很暖。
现在他懂了。
可懂了,也晚了。
鸿胪寺外,仪仗排了一里长。
张巨鹿穿一品仙鹤官袍,捧诏书,身后跟着三十六名礼官、七十二名禁卫,鼓乐开道,缓缓行来。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,鸦雀无声,只听见脚步声和乐声。
韩崂山在楼上看见,回身道:“王爷,来了。”
徐骁正在吃早饭——清粥小菜,没动宫里送的那些。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几个人?”
“张巨鹿亲自来的,带了全套禅让仪仗。”
“禅让?”徐骁笑了,“赵篆这小子,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。”
他起身,走到镜前,整理衣冠。袍子是旧的,但干净,熨得平整。头发梳好,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。
“开门,迎旨。”
鸿胪寺大门缓缓打开。
张巨鹿站在阶下,看见徐骁走出来,站在门槛内——这是规矩,接旨不能出门。徐骁站得很直,六十多岁的人,腰背不弯,眼神平静。
“凉王徐骁,接旨——”
张巨鹿展开诏书,高声诵读。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。百姓们伸长脖子听着,听到“禅位”二字时,人群里起了骚动。
诏书读完,徐骁没跪。
他站着,看着张巨鹿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陛下隆恩,臣……惶恐。”
话是这么说,脸上没有半点惶恐。
张巨鹿双手奉上诏书。
徐骁接了,没看,直接递给身后的韩崂山。然后他说:“请首辅回禀陛下,臣年老体衰,德薄能鲜,不敢受此大位。还请陛下……收回成命。”
人群哗然。
张巨鹿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他们预想的反应。按常理,徐骁该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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