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抑。
谢允执提笔,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锋苍劲,几欲穿透纸背。谢家的旧印在烛火上烘软,沉沉地压下去,在宣纸上留下殷红如血的印记。
九爷代表沈砚,以沈家嫡脉之印落款。
两枚朱印并列纸上,相隔不过三寸,像两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。
仪式结束,九爷携其中一份盟约告辞。他走过谢停云身侧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谢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快得几乎捕捉不住,“砚少爷说,酉时日落,沈府东角门。凭令自入。”
言罢,他不再停留,带着随从大步离去。
谢停云站在原地,袖中那枚铁令仿佛骤然发烫。
谢允执听见了那低语。他攥着另一份盟约的手指指节泛白,许久,才哑声道:“云儿,为兄送你。”
申时三刻,谢停云最后一次走遍停云小筑。
庭院里那几竿翠竹依旧萧疏,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。她伸手抚过梅树粗糙的树皮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风刀霜剑,摧不折脊梁。
母亲,女儿要去的地方,比风刀霜剑更冷。但女儿的脊梁,不会弯。
碧珠跪在地上,将小姐常用的衣物、书籍、琴谱仔细收进箱笼,每放一件,眼泪便扑簌簌落下一串。她坚持要跟去沈府服侍小姐,被谢停云拒绝了。
“沈府不是善地,”谢停云扶起她,替她擦去满脸的泪,“你跟了我这些年,该过些安稳日子了。我已托兄长将你母亲的药钱和你的嫁妆都备好,过些时日,寻个好人家……”
“小姐!”碧珠放声大哭,死死攥着谢停云的衣角,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,“奴婢不走!奴婢从小跟着小姐,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!奴婢不怕死!”
谢停云看着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,眼眶终于也泛了红。她轻轻抱住碧珠,像抱住这些年来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依靠。
“傻丫头。”她哑声说,“你不会死,我也不许你死。你替我活着,等我回来。”
碧珠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酉时将至。落日熔金,将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
谢停云换上那身玄色衣衫,外罩素色斗篷。短刃贴身,银簪在髻,荷包里的药粉重新填得满满当当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眉眼沉静,如霜如月。
谢允执在府门口等她。他身后,是谢府残余的几十口人——族老,仆役,阵亡护卫的遗孤,受过谢停云抚恤的伤员家眷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用目光为她送行。
周大的母亲牵着孙儿阿毛,站在人群最前面。老妇人没有哭,只是颤巍巍地、深深地弯下腰,朝谢停云行了一个大礼。
阿毛懵懂地跟着祖母弯腰,小声道:“大小姐姐姐,阿毛等你回来。”
谢停云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阿毛的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身,看向兄长。谢允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,力道大得像要将自己的骨血也烙进她血肉里。
“云儿,”他声音嘶哑,“活着。谢家等你回来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她转身,没有再回头。
沈府东角门,隐在一条僻静深巷的尽头。暮色四合,巷中早早点起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谢停云站在门前。门是寻常的黑漆,铜环锃亮,并无任何标识。她取出那枚兽头铁令,握在手心,上前叩响铜环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,不疾不徐。
片刻,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苍老而精干的面孔探出,目光落在她手心的铁令上,瞳孔微缩。
“谢小姐。”老仆的声音平淡无波,仿佛她不是宿敌之女,只是寻常访客,“请随老奴来。”
门轴无声转动,将暮色与深巷隔绝在外。
谢停云迈过那道门槛。
沈府比她想象中更沉静。没有森严的护卫,没有如临大敌的戒备,甚至没有多少人影。老仆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,引她穿过曲折的回廊、幽深的庭院,一路向北。
廊下挂着的不是沈家徽记,而是寻常的竹帘、素绢灯。庭院里遍植松柏,荫翳沉碧,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清苦的气息。
这不像宿敌的府邸,倒像一座隐于闹市的、与世隔绝的禅院。
谢停云默默记着路径。她发现沈府布局与谢家大异其趣——谢府方正开阔,讲求气象森严;沈府却幽深迂回,处处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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