栏上方，墨迹将落未落。他忽然想起林知宴煮面时手腕扬起的弧度，想起刘瀚文鞋跟里那枚溯光晶体，想起李道生小臂上那道新鲜烫伤——像被某种高温液体泼溅，边缘焦黑卷曲，形状酷似一枚残缺的银杏叶。
他落笔。
墨迹蜿蜒，如一条黑色小蛇爬过纸面。当最后一笔收锋，整张薄膜倏然亮起刺目白光。光中浮现出一行血红小字：【溯光认证：签名者自愿承担全部认知污染衍生风险】
林知宴忽然伸手，覆上陆昭持笔的手背。她的掌心温热干燥，带着面粉与清水的气息。陆昭侧目，看见她眼睫低垂，长而密的阴影覆在颧骨上，遮住了所有情绪。只有那道月牙疤，在光线折射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。
刘瀚文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嫩芽。茶汤澄澈依旧，倒映着窗外飘过的云，也倒映着陆昭签字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。
李道生收起文件夹，起身告辞。经过陆昭身边时，他脚步微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提醒一句——溯光数据里，有段被加密的72小时空白。它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，但存在于苍梧供水系统的每一寸管壁中。”他目光扫过林知宴手腕，“有些伤疤，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”
门帘晃动，李道生的身影消失在青砖巷弄深处。
陆昭慢慢松开握笔的手。指腹被笔杆勒出四道深红印痕，像四道新鲜的枷锁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深处往上涌，带着铁锈与旧纸张混合的腥气。他猛地转身，大步走向茶室后巷。
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空陶瓮，瓮口覆着青苔。陆昭扶住冰冷瓮壁，剧烈干呕起来。可什么也没吐出，只有灼热的气流撕扯着咽喉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后背，不轻不重地拍打。林知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别怕，阿昭。我在。”
陆昭没回头，只是死死抠进陶瓮粗糙的釉面。指甲缝里渗出血丝，混着青苔的碎屑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脚下湿润的青砖上。
刘瀚文不知何时也来到巷口，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袋子放在陆昭脚边，解开搭扣。里面不是早餐，而是一叠整齐的A4纸——苍梧水务集团近五年所有中标项目清单，每一页都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符号。最上方一行字，是刘瀚文遒劲的钢笔字：【周砚经手的每一分钱，都流进了京都帮的钱柜。】
陆昭盯着那行字，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沙哑破碎，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。
林知宴蹲下来，从帆布袋最底层摸出个小铝盒。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三颗琥珀色药丸，散发出淡淡的、类似陈年普洱的苦香。“刘爷特制的。”她把药丸塞进陆昭掌心，“镇定，解毒，还能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凸起的脊椎骨，“帮你记住，什么是真实的。”
陆昭攥紧药丸，指节泛白。药丸棱角硌着皮肉，带来一阵钝痛。这痛感如此真实，真实得让他想哭。
巷外，苍梧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砖高墙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最终融进同一片晃动的光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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