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季含漪微微一怔。
他目光沉静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回来之前，你哪儿也别去。就在这院子里，看书，喝茶，睡你的午觉。若有人来请，无论谁，无论何事，只说——‘二爷吩咐，夫人需静养三日。’”
她望着他，良久，终于颔首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欲走，却在门口停步，未回头，只道：“方嬷嬷当年在宫里当差，替大长公主守过三年库房。库房钥匙，共有三把。一把在公主手中，一把在尚宫局，第三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在我书房紫檀匣最底层，匣锁是双簧机关，左三右二，再左一。”
季含漪眸光微闪，未接话，只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沈肆这才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，他立于阶前，仰首望天。星河低垂，云隙间漏下一束清辉，正落在他肩头。他缓缓摊开右手——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沾着干涸血迹的银梅铜扣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
那是百合咽气前，塞进他掌心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次日寅末，天光未明。沈肆一身玄色骑装，腰悬长剑，踏着露水出府。马蹄声碎，溅起青石板上零星水珠，在熹微晨光里迸出细碎银光。
而沈府西角门旁，一辆青布小轿悄然停驻。轿帘掀开一线，露出半张苍白面容——是罗姨娘。她发髻散乱，钗环尽除，只着一身素白中衣，脚上连绣鞋都未穿，赤足踩在冰凉石阶上，冻得微微发抖。两名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胳膊，将她往轿中塞。
就在此时，轿帘又被一只素手掀开。
季含漪立于阶下，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。她未施粉黛，只簪一支素银蝶翼步摇，步摇随风轻颤，如欲飞去。
罗姨娘猛地扭头，嘶声哭喊：“二夫人！妾身冤枉啊——！”
季含漪静静望着她，目光澄澈，不怒不悲，只淡淡道：“罗姨娘，你可知百合死前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？”
罗姨娘哭声戛然而止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声。
季含漪垂眸，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绢帕子，指尖轻抚过那扇半开的朱漆门：“她说——‘门开了，人就该进来了。可有人，明明站在门内，却偏要装作刚从门外来。’”
罗姨娘浑身剧震，瞳孔骤然放大，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，连挣扎都忘了。
季含漪将帕子重新收进袖中，转身离去，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石阶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身后，轿帘重重落下，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哭声。
而就在轿子抬起的瞬间，季含漪脚步微顿，侧首望向远处垂花门内——白氏正立在影壁后，青灰裙裾隐在暗处，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牢牢锁在她身上，嘴角噙着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季含漪目光掠过，神色未变，只将左手缓缓拢进袖中。
袖底，一枚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匣静静卧在掌心。匣盖缝隙间，隐约透出一线幽微银光——那是第三把库房钥匙，正严丝合缝嵌在匣底凹槽里，纹丝不动。
晨风拂过，吹动她鬓边蝶翼步摇，振翅欲飞，却终究未离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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