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典》，翻到“矿”字页，用指甲抠下一页纸角，对着油灯凑近——纸上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荧光绿，像苔藓，又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他浑身一震，终于明白了。
那晚堂弟凿下的“矿石”，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。是有人提前埋好的，用荧光涂料混着树脂浇铸，只待灯光一照，便显出“金属光泽”。而他拿着这假矿石去质问施工队，去拍视频，去煽动村民……每一步，都在别人画好的圈里打转。
他不是钉子户。
他是道具。
是这场宏大叙事里，一颗被精准打磨、恰好卡进榫卯缝隙的木楔。
窗外，一辆警车无声滑过村道，红蓝灯光扫过土墙，在裂缝间游移如蛇信。李富贵僵在原地，手指还保持着伸向炕洞的姿势，可那只手，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。
次日清晨六点，临山县人民医院急诊科。李富贵被送进来时瞳孔散大，四肢强直，口吐白沫，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蜂鸣。医生撕开他衣领，发现颈侧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斑块，边缘微凸，形如钱币——正是当地俗称的“鬼火癣”，只在长期接触含砷、汞类荧光制剂的人身上出现。
“什么人送来？”值班护士问抬担架的村民。
“他堂弟。说半夜听见他喊肚子疼，开门一看人倒在地上抽搐……”
“家属呢？”
“没家属。独居。二哥在外地打工，小妹昨晚上就被镇里叫去谈话，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医生摇头，迅速开出洗胃单和神经科会诊申请。没人注意到，李富贵左手无名指内侧，用圆珠笔歪斜写着两个字——“齐总”。
同一时刻，凌平市政府第一会议室。吴刚端坐主位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：《关于加快推进三龙山文旅融合示范区建设的紧急通知》《宏景集团三龙山二期工程投资协议补充条款》《临山县龙水村征地补偿问题协调会纪要》。最后一页末尾，龙山镇党委书记孔亮、镇长、派出所所长丁少勇三人签名清晰有力，日期标注为“昨日19:45”。
吴刚用钢笔在“丁少勇”名字旁画了个圈，又添了个箭头指向角落一行小字：“涉案人员李富贵突发急症入院，配合调查工作暂缓。”
他放下笔，对身旁文旅局局长点头：“通知各媒体，今天上午十点，三龙山游客中心举行‘凌平文旅黄金季’启动仪式。李威书记临时有要事无法出席，由我代为宣布。”
局长忙不迭记下。
吴刚望向窗外。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，把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鎏金大字染得通体发亮。远处山峦轮廓柔和，三龙山的西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青黛色，仿佛从未被推土机啃噬，也从未渗出过一丝金属腥气。
会议室外，秘书田原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走过走廊，西装口袋里，一部崭新手机屏幕亮起，微信弹出一条消息：
【齐总：丁所已办妥。人进了医院，钱没动，合同原件已销毁。另，李威书记今早七点乘高铁返省，随行人员未与临山县任何干部接触。】
田原面不改色，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：
【收到。吴市长说，该谢的人，一个都不能少。】
他抬手整了整领带，镜面电梯映出他一丝不苟的侧脸，领带夹上一枚细小徽章，在光下幽幽一闪——那是宏景集团成立三十周年定制纪念品，全球限量三百枚，编号073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，将那抹冷光吞没。
而此刻，龙水村后山坟地，一座新垒的土包前，插着三炷香。香灰未冷，一只野狗叼着半截骨头从旁边窜过，尾巴尖扫落香炉里一捧灰。
土包前没有墓碑。
只有几块青石压着一张烧剩半截的纸灰，依稀可辨“自愿”“签字”“手印”几个炭黑字迹，在穿林风里微微颤动，像垂死蝴蝶最后扇动的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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