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缓缓收回手，把钢笔重新插回胸前口袋，动作缓慢得像在埋葬什么。他望着院中忙碌的人影，望着那台闪着红灯的仪器，望着槐树根下被撬开的砖缝里，那几粒在暮色里依旧幽幽反光的黑石。
忽然，他弯腰，从灶膛里扒拉出一段尚有余温的松枝，折成两截，蹲下身，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个圆。这一次，圆圈画得极稳，极圆，边缘清晰如刀刻。然后，他在圆心位置，用力点了一个浓黑的墨点。
“赵主任，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被逼到墙角的农民，“你们查吧。查清楚了，告诉我一声——这黑石头，到底值多少钱？”
赵国强喉结动了动，没答。
这时，孙志勇走了过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，纸面还带着机器余温。他递给李富贵，语气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：“李叔，刚出的初筛结果。您院里槐树底下三米深处，矿层厚度约一点七米，主要成分为钛铁矿伴生少量钒，品位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把纸翻过来，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，“……达到工业开采标准。市里刚刚通知，这片区域，即刻冻结一切施工，列为省级重点保护矿产地。”
李富贵没接那张纸。他只盯着自己刚才画在地上的圆，和圆心那个墨点，看了很久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。远处，凌平市区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欢呼声浪，像是某种庆典的余韵——那是凤凰广场上，第三波夜游游客正涌向新落成的“三龙山星空观景台”，LED灯带沿着山脊蜿蜒起伏，宛如一条发光的龙，盘踞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下。
而龙水村这方寸之地，只有风掠过塌檐，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
同一时刻，临山县公安局指挥中心。值班副局长盯着监控大屏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没有敲下回车键。屏幕上分隔成十六个小格，其中第十一格，正实时显示着李富贵家院门外的红外镜头画面：两个穿便衣的男人，靠在墙根抽烟，烟头明灭如鬼火；第十二格，是镇派出所后巷，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别克静静停着，车窗半降，后座男人正用平板电脑调取某段加密通讯记录；第十三格，凤凰苑小区地下车库B2层，三个人影从一辆挂着“宏景集团”标识的商务车下来，快步走进消防通道——而通道尽头的安全门，此刻正虚掩着一条缝。
副局长慢慢收回手，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，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茶梗。
他知道，这场雨，不是要来了。
它已经落进地缝里，渗进每一道看不见的暗渠，正朝着同一个方向，无声奔涌。
而真正的风暴眼，从来不在三龙山，也不在龙水村。
它在市委大楼十七层那间永远拉着百叶窗的办公室里，在吴刚每天清晨必喝的第三杯枸杞菊花茶里，在夏国华办公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、来自中央组织部干部监督局的加急函件中，在李威此刻正独自驱车返回县委途中，车载电台里偶然跳出的一句天气预报：“……受高空槽东移影响，未来七十二小时，我市将迎来持续性大范围强对流天气，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水及8级以上雷暴大风……”
雨，终究要来。
只是没人知道，最先被冲垮的，会是哪一道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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