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寂然,唯烛影摇红。
诸葛亮垂目久思,双手覆于膝上。
斐潜之所言,他闻所未闻,思索之间,更觉得内在体系弘大,似能针砭顽疾,然行之必艰难重阻,牵动无数利害,须绝大威望,再加上绵长岁时,乃可...
帐内炭火噼啪轻响,灯焰微微摇晃,将斐潜的侧影投在身后牛皮地图上,那“许县”二字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,宛如一枚烧红的烙铁,烫在众人眼底。
司马懿垂手立于右列第三位,指尖微凉,指节却缓缓收拢。他没抬头看诸葛亮,也没去看斐潜脸上神情——那张脸平静如深潭,连一丝波纹都吝于泛起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令人心口发紧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接一下的搏动,沉而稳,却分明比往常快了半拍。
诸葛亮就坐在左首下位,肩背挺直,皮甲边缘磨得发白,左手小指处一道旧疤蜿蜒入袖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痕。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粗陶碗,仰头灌下半碗浆水,喉结滚动时,颈侧肌肉绷出凌厉线条。这哪里是曾于长安西市高阁论道、执麈尾谈玄理的卧龙?分明是从伏牛山野径里滚出来的斥候队长,是从新野血泥里爬出来的先锋校尉。
而就在方才,诸葛亮开口只说了三句:
“新野已破,守军溃散,南阳部已屯兵沘水北岸。”
“荀氏残部弃守鲁阳,退据鬼哭隘口东侧鹰愁涧,粮道断绝,士卒多逃。”
“关将军未取许县,因恐曹贼狗急跳墙,焚宫毁籍,故围而不攻,只遣游骑日日叩城门,扰其心神。”
话音落处,帐中寂静无声。连贾衢手中正在批阅的竹简都停了一瞬。
司马懿眼角余光扫过杜畿——这位向来以沉静著称的老吏,此刻正搁下朱笔,轻轻摩挲着案角一处刻痕,像是在数年之前,他曾亲手刻下过什么誓约。而贾衢则抬眼望向斐潜,目光里没有惊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不攻,是不欲攻。
不是不能取,是不愿以一座空城、几卷焦牍、满地灰烬换一场虚名之胜。
许县可以烧,天子诏书可以毁,太庙牌位可以砸,但大汉四百年法统所系之名分,不可焚;天下士人望风归附之信义,不可毁;骠骑军自关中一路东来,所立“清君侧、复纲常、安黎庶”之旗号,更不可塌。
所以围而不歼,困而不戮,留一线喘息,便留一分道义;放一缕活路,便开一扇归心之门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不攻”。
比千军万马踏破城垣,更难;比十面埋伏围死敌酋,更深。
司马懿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帐中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——灯芯焦黑蜷曲,火苗矮下去,却始终未灭。他当时捻着灯芯看了许久,直到亲随进来添油,才收回手。那时他想的是:火若太旺,易燎原;火若太弱,难续命。唯有持中守正,方得久长。
可眼前这盏灯,却是由他人掌着火候,调着明暗,而自己不过是个旁观添油的人。
一股钝痛悄然浮起,并非刺骨,却沉甸甸压在肺腑之间。
他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——那里用细麻线密密缝过一道裂口,针脚细密,几乎看不见。那是前日整理行装时,发现衣袖被营帐铁钩刮破,随手补的。他素来不喜奢靡,亦不屑伪饰,补丁便是补丁,不必遮掩。可此刻,这道补丁却像一面镜子,照见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:当所有人都在奔向许县这座将倾的冠冕之时,为何独我,要被拨去荆襄,去缝补另一件更大、更破、更无人愿碰的旧袍?
帐外忽起一阵骚动,紧接着是甲叶铿锵之声由远及近。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声如金石:“禀主公!伊阙关副将车兴绍率本部五百锐士,已于辰时三刻突入颍川郡界,斩曹军哨骑十七人,焚其粮秣三处,现已抵近许县南十里鲖阳亭!另……另有关将军飞骑报捷——新野降卒三千七百二十人,尽编为屯田营,即日开赴昆阳,修缮水利!”
帐中诸人神色各异。贾衢眉峰微扬,杜畿颔首低语“善”,其余文吏纷纷提笔疾书。斐潜只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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