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,争先机,争话语。
可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谁先落子,而在谁后收网。
车兴绍是网之锋刃,锐不可当;诸葛亮是网之经纬,密而不露;而斐潜,才是执网之人——他甚至不必时时紧盯,只消知道网在何处,松紧如何,便已足够。
至于自己……是网眼之间游弋的鱼?还是持网者指间,那一根尚未绷紧的丝线?
司马懿缓缓吸了一口气,寒气入肺,竟觉一阵清明。
他不再去想荆襄的荒田、流民、税簿、匪患;也不再去想许县的宫阙、天子、诏书、玉玺。他只想到了一件事:
若自己真被派往荆襄,第一件事该做什么?
不是查户籍,不是核钱粮,不是整吏治。
而是寻一处荒废祠堂,清扫一隅,设案焚香,供奉一尊无名神主牌位——牌位不刻字,只写一行小楷:“敬奉此土先贤,佑我百姓,免遭兵燹。”
然后,召集本地耆老、乡绅、塾师、医者、铁匠、织妇,不分贵贱,不论新旧,坐于祠堂之内,不谈政令,不议军情,只问一事:
“你们,最怕什么?”
怕官吏索贿?怕豪强欺压?怕盗匪劫掠?怕瘟疫横行?怕青壮尽征,田畴荒芜?怕幼子失学,老人饿殍?
问清楚了,再一条条记下,不加删改,不加评判,只写“民之所惧,即政之所戒”。
然后再问第二句:
“你们,最盼什么?”
盼官府减赋?盼商路畅通?盼水利修复?盼匪患肃清?盼学子有书可读?盼鳏寡有所依?
问完了,再记下:“民之所盼,即政之所向。”
最后,再将这两份名录,誊抄三份:一份贴于州衙门首,一份送至骠骑中军大帐,一份,亲自送往襄阳,交予向斐潜。
不是邀功,不是表忠,只是让所有人看见——治理一地,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恩赐,而是自下而上的托付。
唯有如此,荆襄才不会成为自己仕途上的流放地,而会变成一块试金石,一面照妖镜,一座蓄势待发的熔炉。
雪势渐大,风声渐紧,帐内炭火却愈发炽烈。
司马懿垂手而立,身影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。他不再去想“是否该主动请缨”,也不再计较“是否被刻意冷落”。他只是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追逐的,并非某个具体的位置,而是某种确认——确认自己是否真配得上那个位置,确认自己是否真能担得起那万钧之重。
而答案,不在许县的宫墙之内,不在颍川的烽烟之中,就在荆襄那一片等待开垦的冻土之上,在那一双双布满老茧、却依旧不肯松开锄头的手掌之中。
帐内,斐潜忽然抬手,指向舆图上荆襄与南阳交界处一处标记模糊的山谷,声音平静如常:“此处,名曰‘回龙峪’,山势环抱,溪流交汇,谷中有平地千顷,土厚水甘,昔为楚王猎苑。今荒废已久,然地形隐蔽,易守难攻。仲达若赴荆襄,可先遣精干吏员,携农具种子,率流民百户,先行开垦,筑寨自保。寨成之日,即为荆襄新政之始。”
司马懿心头一震,随即躬身,朗声应道:“诺!懿必亲往,不敢怠慢!”
声音清越,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挣扎与迟疑,从未存在过。
帐外雪光映入,照得他眉宇间一片清朗。
他知道,这一声“诺”,不是屈服,而是转身。
不是退让,而是扎根。
当所有人都奔向即将倾塌的殿宇时,唯有俯身拾起一捧泥土,才能听见大地深处,那一声沉睡已久的、缓慢而坚定的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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