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放出风声,哪个医馆敢不配合?哪位御医敢不“确诊”?李攀龙若真被关十四日,进京时机全失,徐阶布局尽毁,复古派群龙无首,只能任由白榆揉捏。
“白玉京!”李攀龙突然嘶吼,声音撕裂夜空,“你就不怕天理昭彰?”
白榆在门口驻足,侧过半张脸。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两点幽邃寒光:“前辈记错了。晚辈不信天理,只信道理——道理就是,能活到明天的人,才有资格谈天理。”
言毕推门而出。门外雪光映照下,数十名锦衣卫无声列队,刀鞘上霜花未化,马鞍旁悬着的灯笼里,火焰纹丝不动,如同凝固的血。
张佳胤望着那片死寂的玄色洪流,忽然觉得手心发烫。他悄悄打开荷包,取出那枚“忍”字铜钱——背面“忍”字底下,竟还有一行极细的刻痕,需用指甲刮过才能触到:“忍字头上一把刀,刀柄在徐阶手里”。
原来从显灵宫和约那日起,自己就已是白榆棋盘上一枚活子。所谓投桃报李,不过是对方提前埋好的伏笔。
他慢慢攥紧铜钱,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。远处,通州运河的冰层下,隐约传来沉闷的碎裂声,像有什么庞然巨物,正缓缓浮出水面。
翌日清晨,张佳胤独自立于通州码头。河面雾气弥漫,十步之外不见人影。他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漕船桅杆,忽然解下腰间荷包,将那枚铜钱投入浑浊河水。铜钱坠水无声,涟漪却一圈圈扩散,撞上岸边冻土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雾气深处,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。船头立着个青衫人,手持竹篙,斗笠压得极低。张佳胤认得那身形——是白榆的贴身书童阿砚。阿砚并未上岸,只将竹篙点向雾中某处。张佳胤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,只见浓雾翻涌间,赫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大字,宛如血书:
“太仆寺少卿缺,待补。——吏部奉严阁老谕”
字迹未干,雾气已开始流动,渐渐裹住那行字,如同吞没一道伤口。
张佳胤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雾中只剩一片混沌。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向码头石阶。靴底踩碎薄冰,发出清脆裂响,惊起几只栖在枯柳上的寒鸦。
它们扑棱棱飞向铅灰色天空,羽翼搅动雾气,露出云层缝隙里一缕惨淡日光。
与此同时,西苑直庐。
严嵩正慢吞吞研墨,墨锭在砚池里拖出浓黑轨迹。袁炜垂手立于案侧,额头沁出细密汗珠。案上摊着三份文书:一份是通州仓场总督弹劾陆炜的奏疏副本;一份是户部密报“太仆寺历年亏空明细”;第三份最薄,仅一页纸,上面只有一行小楷:“张佳胤昨夜戌时三刻离通州,亥时二刻抵京,径赴吏部。”
严嵩搁下墨锭,忽然问:“袁公,你说……这天下文章,究竟是真金不怕火炼,还是烈火专烧真金?”
袁炜喉结滚动,不敢答。
严嵩却已自顾自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如破锣,在空旷直庐里回荡不绝。他枯瘦的手指蘸了点墨,在第三份文书空白处,轻轻写下两个字:
“可堪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雪片飘入,正巧落在“堪”字最后一捺上,洇开一小片模糊墨痕,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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