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屋脊,衔走半片枯叶。王世贞忽然想起白榆说过的那句俚语——“螃蟹横行,不过三更”。原来横行的从来不是螃蟹,是那轮悬在夜空里,冷眼俯视一切的月。
同一时刻,西苑直庐。
严嵩枯坐灯下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。第一份是袁炜所呈:会试主考官名单已定,白榆卷宗列于“乙等上”,取中概率八成。第二份是东厂密档:白榆近日与张佳胤密谈五次,与王世贞晤面一次,与刘百户调防部署三次。第三份最薄,仅一行小楷:“陆炜别业昨夜,徐阶长随进出凡三度。李攀龙未入京。”
严嵩枯瘦的手指抚过“徐阶”二字,良久,从砚台里蘸了浓墨,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棋局”。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鸦声掠过琉璃瓦,凄厉如哭。老首辅抬起头,望着直庐梁上那幅褪色的《松鹤延年图》,画中仙鹤单足独立,另一只爪却深深抠进松枝裂缝里,几乎要将整株老松撕裂。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背佝偻如弓,侍立一旁的严世蕃急忙上前捶背。严嵩摆摆手,喘息稍定,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玉珏,递与儿子:“明日,你替为父去趟太仆寺。”
严世蕃一愣:“去太仆寺?爹,那陆炜不是快倒了么?”
“倒不倒,不重要。”严嵩将玉珏塞进儿子手心,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,“你去告诉他,白榆要的不是他让位,是他让出太仆寺库房三年旧账——从嘉靖三十二年冬,到今年春闱前,一笔不漏。若他肯交,官位保他做到致仕;若不肯……”
老人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划出一道横线,像刀劈开冻土:“那就让他亲眼看看,什么叫‘横行到几时’。”
严世蕃攥紧玉珏,触手生凉。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放任白榆在京城翻云覆雨——这哪里是纵容?分明是借白榆这把快刀,去斩徐阶伸向国库的那只手!陆炜的账本若是真有猫腻,徐阶便永失太仆寺这块肥肉;若账本清白,白榆便坐实“挟私报复”之名,严党反手就能将他摁死在会试放榜前。
父与子对视一眼,直庐内烛火猛地一跳,将两张相似的、沟壑纵横的脸映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而此时的白榆,正坐在灯下,用一支狼毫小笔,仔仔细细描摹着一幅工笔画。画中没有人物,只有一堵斑驳老墙,墙头探出几枝野蔷薇,花瓣殷红似血,茎上尖刺根根毕现。画纸右下角,题着两行小楷:
“墙头草,非随风倒,
乃择隙而生,待时而倾。”
墨迹将干未干,窗外更鼓三响,已是亥时。白榆搁下笔,推开窗。夜风卷着料峭寒意涌入,吹得灯焰狂舞。远处皇城方向,依稀传来梆子声,悠长而寂寥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京城再无人能真正睡得安稳。
因为真正的风暴,从来不在天上,而在人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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