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向远处黑黢黢的仓廪剪影，“三年前户部奏销时，账面尚余糙米十八万石。”
王百谷呼吸一滞：“账面？”
“账面。”白榆点头，声音平静如水，“实际仓中，只剩霉变陈粮七千石。剩下十七万余石，三年间，全进了某些人的腰包。”
王百谷脑中电光火石闪过——松江府新任同知陈继儒，恰恰是户部仓场清吏司出身！而陈继儒调任前，最后一份公文，正是关于“查核北直隶各仓历年损耗”的密折！
白榆望着越来越近的粮仓残垣，忽然问：“王兄可知，为何我要拉你来此？”
不待回答，他自己道：“因为袁炜不敢查。徐阶不敢查。严嵩更不敢查。这十七万石粮食，牵扯着从户部侍郎到宣府总兵的十七道印信。今日若有人站出来说‘粮仓空了’，明日就会有人说‘此人疯了’——就像当年说海瑞疯了一样。”
他转身直视王百谷：“所以，我需要一个‘疯子’。一个被所有人认为，为了扳倒我而甘愿自毁前程的疯子。”
王百谷喉头滚动，想骂，想怒，想拂袖而去。可脚下乌篷船正劈开寒水，载着他驶向那座吞噬过无数清官性命的幽暗粮仓。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腕间朱砂痣在夕照下灼灼如血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老师薛方山的训诫：“真狂者，必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；大勇者，须敢赴万人所不敢赴之渊。”
船靠岸时，白榆已跃上荒草萋萋的仓基。他拍了拍身边位置，笑道：“来，王兄，陪我看看这大明第一空仓——顺便想想，若把你我名字刻在仓柱上，后世史家会怎么写？”
王百谷沉默良久，终于迈步登岸。靴底碾碎枯草，发出细微脆响。他没有看白榆，只仰头望向粮仓最高处坍塌的梁木，那里悬着半块朽烂匾额，依稀可辨“国储”二字。
风穿过断梁，呜呜作响，如泣如诉。
白榆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，迎风抖开——竟是户部三年前的仓廪勘验图！图上朱砂圈出十七处“完好无损”的廒间，每处旁都标注着不同官员的私印编号。王百谷瞳孔骤缩，认出其中三个印鉴，赫然是现任户部尚书、工部侍郎及宣府巡抚的旧印！
“这些图，”白榆将图纸凑近火把，“本该在三个月前，随陈继儒的密折一起焚毁。但我拦下了它。”火苗贪婪舔舐纸角，焦黑边缘迅速蔓延，“现在，它们只差一个见证人——一个能让天下人相信，这火不是我白榆放的，而是你自己点燃的见证人。”
火焰映红王百谷半边脸颊。他忽然伸手，从火中抢出一张未燃尽的图纸，就着火光，指尖用力划过某个印鉴下方——那里本该写着“勘验无误”，此刻却被他生生剜掉“无误”二字，只余“勘验”孤零零悬在焦痕之上。
白榆静静看着，忽而大笑，笑声惊起仓顶栖息的寒鸦，扑棱棱飞向血色残阳。
“好！”他掷地有声，“从今日起，你王百谷不是我的对手，也不是我的下属——你是我的同谋！”
火光中，两人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，纠缠着投在斑驳仓壁上，宛如一幅正在泼墨挥毫的《双骏图》。画中骏马扬蹄，踏碎满地霜华；缰绳绷紧如弓，却不知是彼此束缚，抑或合力奔向那扇尚未开启的、名为“大明”的沉重宫门。
远处，运河水声浩荡，奔流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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