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笑容僵在脸上。
松江府城隍庙？他根本未曾去过！这分明是白榆凭空杜撰。可那“逢虎遇豹”四字，却如冰锥刺入耳膜——王百谷字百谷，号“豹庵”；而白榆别号“玉京”，道家典籍中玉京山乃元始天尊所居，恰有“白虎监兵神君”镇守山门！这“虎豹”之喻，竟是将二人宿怨，直接钉死在命格相克之上！
王百谷喉结滚动，终究未发一言。白榆已行至垂花门前，忽又驻足，背对着他道：“王兄可知，为何我偏选今日来袁府？”
不待回答，白榆自己接道：“因为今晨吏部刚发下公文——松江府同知陈继儒，因弹劾盐课御史贪墨不力，被调任江西布政司照磨。陈同知与你王家，是三代世交吧？”
王百谷浑身剧震。陈继儒调职乃绝密军情，连袁炜都尚未得知！白榆消息竟比六部塘报还快？他猛然想起数日前，自己曾托陈继儒代查白榆在江南购置田产之事……莫非陈继儒已被白榆收买？还是说，白榆早就在松江布下眼线，专盯着王家一举一动？
寒风卷起白榆袍角，猎猎如旗。他未回头，声音却清晰穿透风声：“王兄放心，陈同知调任途中，必遇‘山贼’劫掠账册。那些查你王家的密档，大概率烧得一干二净。”他微微侧首，露出半张被斜阳勾勒的侧脸，笑意温润无害，“毕竟——咱们是老朋友了，何必真刀真枪？”
王百谷望着那抹青衫消失在影壁之后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“刻板印象”战术，在白榆面前不过是孩童积木。对方早已跳出是非框架，将整座棋盘连同棋手一同拖入泥沼——你构陷我？我便让你家族根基动摇；你倚仗袁炜？我便让袁炜视你为隐患；你欲借考题做文章？我索性把考题变成悬在你头顶的铡刀！
回书房时，王百谷发现袁炜正伏案疾书。走近方见，那素笺背面的“青布囊”三字已被朱笔重重圈出，旁边另添一行小楷：“着礼部侍郎李春芳，严查所有考生近三月往来松江文书。”
王百谷指尖发冷。李春芳是徐阶门生！袁炜此举，表面是防泄题，实则是将王百谷与松江勾连的蛛丝马迹，亲手递到徐阶刀下！白榆那一句“陈继儒调任”，竟逼得袁炜当场切割亲信！
三日后，白榆收到一封无署名密信，内仅一纸药方：当归、白芍、川芎、熟地——正是“四物汤”。信封角上，用极淡的朱砂点了一朵半开牡丹。白榆凝视良久，忽然朗声大笑，惊起飞檐上两只寒鸦。他提笔在药方空白处批注：“四物汤补血，然气血两虚者，当佐黄芪。敢问开方者——可愿随我，共赴通州？”
当夜，袁炜直庐灯烛彻夜未熄。次日清晨，通州张家湾码头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解缆。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青衫客，袖口隐现半截褪色蓝布——正是白榆那件旧袍。他身后，一个披着灰鼠皮斗篷的青年正低头整理行囊，斗篷掀开一角，露出腕间一点朱砂痣。
船尾艄公甩开竹篙，水波荡漾中，白榆忽然高声吟道：“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！”声音清越，惊起两岸宿鹭。
灰鼠斗篷青年抬首，斗笠阴影下，赫然是王百谷。他盯着白榆背影，半晌，从怀中掏出一只青布小囊，轻轻投入滔滔运河。布囊沉入水底刹那，他听见白榆头也不回道：“王兄不必担心——袁阁老给我的青布囊，是靛青；你手上那只，是松烟墨染的。若有人捞起，只会查到松江府衙去年废弃的旧印囊。”
王百谷怔在原地，河风灌满斗篷，冷得刺骨。他终于彻悟：所谓“墙头草”，从来不是随风摇摆的浮萍；而是扎根于两崖峭壁之间，以藤蔓缠绕悬崖，用根系凿穿岩层，最终让整座山峦都成为自己摇晃时的支点。
船行二十里，忽见前方水道分岔。左岔直通天津卫，右岔蜿蜒向北，尽头是座荒废的漕运粮仓。白榆指向右岔，艄公应声拨舵。王百谷忍不住问：“去粮仓作甚？”
白榆摘下斗笠，露出被河水映亮的眼睛：“昨日通政司急报，蒙古俺答部游骑已破独石口，前锋距京师不足三百里。兵部今晨密令，征调各府存粮三十万石运往宣府。而这座粮仓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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