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家主,虽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,但真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生死关头,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盯著赵通,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主心骨。
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大榻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捻著一串名贵的沉香木念珠,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著幽光。
“诸位,尝尝这茶。”
赵通端起茶盏,汤色浅绿微黄,“这是今年新到的『顾渚紫笋』,用的是梅上的雪水煮的。”
“我特意嘱咐下人,严格遵照陆羽『茶圣』的《茶经》之法,用竹夹在沸水中环击汤心,量盐而投,绝不加那些生薑、葱头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之类,煮得跟沟渠间弃水一般的俗物乱了茶性。”
“咱们是读书人家,喝茶就得喝个『雅』字,哪能像外头那些泥腿子,喝个茶跟喝羊汤似的”
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,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焦急道:“赵兄,都什么时候了还品茶”
“南城那边的丑事,想必赵兄也有所耳闻吧那帮乡野村夫,竟绑了朝廷命官去邀功!”
“虽说事儿是办成了,但这吃相……嘖嘖,未免太难看了些!简直是有辱斯文!此事若传出去,咱们江西士林的脸面何存”
“脸面”
赵通轻笑一声,放下茶盏,语气淡然:“乱世之中,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。但咱们南丰,乃是礼仪之乡,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。”
他手中的木念珠转得飞快:“刘靖打的是『弔民伐罪』的旗號,咱们就得给他送一个『顺天应人』的台阶。”
“不仅要降,还要降得体面,降得风雅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探过口风了。这次领兵来的那个『病秧子』,虽然是个武將,但看起来文质彬彬,不像那柴根儿一般嗜杀成性。”
“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,咱们就能跟他盘盘道。”
赵通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簪小楷的礼单,轻轻拍在桌上。
“咱们不绑县令,咱们『请』县令与我等一同出城,效仿古礼,『悬印出郭』,以示归顺之诚!”
“这礼单上,某已备好了三千石陈粮——咳,是军粮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赵通压低声音,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,指了指隔壁的院子:“咱们还得送点雅的。”
“听闻刘使君要在歙州重开科举,正缺读书人。”
“咱们何不將族中那些个读死书读迂了、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、还要族里养著的旁支子弟,全都举荐去歙州”
“一来,算是咱们响应號召,给足了刘使君面子,这叫『投桃报李』;二来,若是这些子弟真考上了,哪怕只是个县丞主簿,那咱们在刘使君那边不就有了耳目和奥援这叫『狡兔三窟』。”
“若是考不上,或者死在乱军之中……”
赵通眼中闪过一丝冷漠,语气却依旧温和,“那也是他们为家族尽忠了,省得族里还要费粮食养著这些閒人。诸位以为如何”
“既保住了名声,又留了后路,还能攀上关係!这才是咱们世家的万全之策啊!”
眾家主纷纷抚掌大笑,眼中满是佩服。
乱世之中,流水的节度使,铁打的世家,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、把人当筹码的本事。
於是,在南丰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,便出现了这样荒诞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一幕:
秋雨绵绵中,县令掛著官印,一脸悲戚地走在最前。
世家家主们穿著蓑衣,满脸堆笑地献上粮草清单。
百姓们缩在路边夹道看戏。
还有几十个被强行塞进几辆破旧牛车的读书人,在萧瑟的秋风中挤作一团,踏上了前往歙州的“赶考”之路。
车厢內,眾生百態。
有的年轻后生缩在角落里,听著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,嚇得脸色苍白,怀里死死抱著一本《论语》,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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