拢了拢领口,那是润州(今镇江)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。
润州在宣州之北,乃是江南膏腴之地,虽属淮南徐温治下,但消息却並不闭塞。
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,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,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。
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《歙州日报》,上面刊载的《求贤令》让他如获至宝。
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弒主专权、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。
看到刘靖“不问出身、只唯才是举”的檄文后,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,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。
他散尽家財买通了沿途关卡,毅然带著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,只为赌那一线希望。
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,发现了倒在雪窝里、却仍用身体护著书箱的宋奚。
老儒生感念他“斯文未丧,风骨犹存”,不仅命人给他灌了薑汤救回一命,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乾粮。
“后生,这邸报上说,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。”
“既以此身护圣贤书,便莫要死在风雪里。”
老儒生临別时的话,此刻仍迴荡在宋奚耳边,支撑著他迈出下一步。
“后生,再熬几里地就到了。”
旁边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汉喘著粗气,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。
他指著前方风雪中隱约可见的城郭,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,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。
“听俺那在歙州做『咸货』买卖的侄子说,只要进了那道门,进了刘使君的地界……咱们就有活路了。”
宋奚紧了紧皮袄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。
活路
这乱世,哪里还有活路
在宣州,苛捐杂税猛於虎,比吃人的狼还狠。
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,早被官府勾结豪强,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。
就在半个月前,宣州大雪。
税吏带著打手衝进家里,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,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。
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,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。
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,除了满腹经纶,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,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裹著草蓆下葬。
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、大开科举,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,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。
其实,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。
半个时辰后。
巍峨的歙州城墙,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城外的空地上,並没有想像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。
取而代之的,是连绵数里、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。
热气蒸腾,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,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乾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,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,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。
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,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。
那锅里熬的,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,而是实打实的、插著筷子都不倒的稠粥!
守城的老卒搓著手,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。
这几日,往来的商旅少了,反倒是背著书箱的读书人,像是过江之鯽般涌了过来。
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,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。
个个穿著自家织的粗麻衣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。
可这帮人硬气得很,捧著官府发的稠粥,嘴里还不閒著,有的在手心里比划著名算筹,嗡嗡地背诵著《九章算术》的歌诀。
有的则三五成群,爭得面红耳赤,竟是在討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。
那股子要把“务实”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,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。
队伍中间夹杂著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,神情最是惶恐。
他们虽然穿著长衫,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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