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轻轻拨弄著浮在水面的茶叶,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叶上,又似乎穿透了茶碗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堂下,袁袭静立不语。
他看著刘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良久,刘靖才放下茶碗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你以为,这常盛如何”
刘靖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袁袭放下书卷,不答反问:“主公是问其才,还是问其心”
“哦”
刘靖抬起眼,来了兴致。
“有何分別”
“论才,此人久经水战,深諳长江水性,又对战船建造颇有心得,实乃不可多得的將才。主公破格提拔其为水师右都指挥使,可谓知人善任。”
袁袭顿了顿,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但若论其心……此人乃秦裴旧部,在江州水师中根基深厚,一呼百应。”
“主公將新编水师交於其手,虽能迅速形成战力,却也如利刃在手,能伤人,亦能伤己。”
这番话,点到即止,却已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。
刘靖闻言,非但没有忧虑,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你之所言,正是我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望著远处那浩浩荡荡、奔流不息的长江,声音悠远而沉稳:
“甘寧,乃是过江猛虎,勇则勇矣,却也野性难驯。”
“这些年,我寧国军水师从无到有,全赖他一人之力。这既是水师之幸,也是水师之患。”
“一军之內,只有一个声音,只有一面旗帜,这是好事。”
“但若是这声音、这旗帜,只认甘寧,不认我刘靖,那便不是好事了。”
刘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袁袭。
“我需要一头蛟龙。一头同样能翻江倒海的蛟龙,把它投进这长江里,与那头猛虎斗上一斗。”
“只有让他们互相撕咬,互相忌惮,他们才会明白,这江水究竟有多深,也才会明白,谁才是这江水真正的主人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们亲密无间,我只需要他们都听我的话。谁听话,谁能打胜仗,谁就有肉吃,有官做。谁不听话……”
刘靖的声音骤然转冷。
“这长江里,多的是葬身鱼腹的枯骨。”
袁袭抚掌而笑,眼中满是讚赏。
“主公高明。”
他躬身一拜,语气中带著几分嘆服。
“猛虎在山,蛟龙在水,皆受主公驱策。如此一来,我寧国军水师方能真正如臂使指,无往而不利。”
刘靖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派系,从来都不是癥结所在。”
他放下茶碗,声音恢復了平静。
“癥结在於,坐在上面的人,能不能压得住。杨行密能压住,所以他创下了淮南基业;杨渥压不住,所以他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刘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幽深,望向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庞然大物。
其实朱温那老贼也是一样。
如今他还活著,威震天下,麾下那些骄兵悍將自然无人敢动。
但他心里也明白,他那一窝儿子,没一个能像他一样镇得住场子。
所以他一建国,就开始举起屠刀,疯狂清理各派系的势力,想为子孙铺路。
只可惜,屠刀虽然快,却也寒了人心啊。
三日后,江州城內秩序尽復。
傍晚时分,夕阳如血,將滚滚长江染成了一片赤金。
刘靖摒退了所有扈从,只带著袁袭一人,登上了那座屹立於江畔、阅尽千帆的潯阳楼。
楼高百尺,江风猎猎,吹动著刘靖的玄色披风,发出如涛的声响。
他凭栏远眺,只见大江东去,浪涛汹涌,一艘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螻蚁。
江的对岸,便是淮南的广袤土地,那里有他的下一个对手,徐温。
“你看这长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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