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隨时要择人而噬。
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。
那张虎皮上,每一根毛髮里都浸透著他的体温,那扶手上被磨得鋥亮的包浆,记录著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。
可今夜,他却必须亲手將它让出来。
“节帅,请上座!”
彭玕弯著腰,站在那把虎皮椅旁,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。
他的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,可那只扶著椅背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他的指腹死死抠著那光滑的紫檀木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態的青白,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。
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,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刘靖站在堂下,並没有急著上去。
他只是背负著双手,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,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,既不推辞,也不应允。
这种沉默,让大堂內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。
终於,刘靖动了。
他大袖一挥,带起一阵带著寒意的夜风,一步一步踏上台阶。
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,发出的每一声闷响,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。
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。
那一瞬间,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身形佝僂,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。
“使君,请。”
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,声音温和,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谢节帅赐座!”
彭玕如蒙大赦,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,只敢坐半个屁股,还要隨时准备起身伺候。
丝竹声起,舞姬入场。
但这场宴席,註定吃得让人如鯁在喉。
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味。
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,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,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“金齏玉膾”。
那是用最新鲜的鱸鱼切成的薄片,佐以金黄色的橙丝,晶莹剔透,薄如蝉翼。
可在彭玕眼里,这哪里是鱼膾
他看著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、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,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。
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。
他颤抖著伸出筷子,夹起一片鱼膾送入口中。
那原本鲜美的鱼肉,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“彭公,这橘子不错,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”
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。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灿灿的蜜橘,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。
彭玕浑身一激灵,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:“正是!正是洞庭君山所產!节帅若是喜欢,下官这就为您剥!”
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,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。
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、或者抚摸美人的手,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。
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,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。
然后,他眯著那双昏花老眼,一点一点、极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。
那些橘络虽有药效,却带苦味。
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,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。
大堂末席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谋士看著这一幕,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端起酒杯,想要借酒浇愁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了一身。
曾几何时,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、豪气干云的英雄啊!
那时候的他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何曾像今日这般,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,摇尾乞怜
“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……这乱世,终究是把人的脊樑都给磨断了啊。”
老谋士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