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，他追踪一笔从巴黎流向君士坦丁堡的黄金，总额三百二十万金法郎。这笔钱，以‘铁路建设补贴’名义拨付，实则用于购买德国克虏伯火炮，并秘密运抵达达尼尔海峡要塞。”
车厢里有人倒吸冷气。纳热尔马克斯踉跄扶住椅背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而你们，”莱昂纳尔缓缓转身，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每一张面孔，“每一位持卡者，都曾经手这笔资金的某个环节。弗雷西内先生批准拨款；罗斯柴尔德银行经手汇兑；诺东先生协调比利时军工厂订单；莫罗先生提供的‘拜占庭古籍’，实为克虏伯公司伪造的文物运输许可；布瓦耶先生的报道，刻意淡化巴尔干军备竞赛；布洛维茨先生的电报，则确保货轮按时抵达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，视线最终落在苏菲脸上：“至于您，苏菲女士。您昨夜交给勒夏特先生的，不是钥匙，而是最后一批火炮图纸的微缩胶片。藏在您那本《庄子》的书页夹层里。”
苏菲垂眸，手指抚过笔记本封皮上凸起的“逍遥游”三个烫金小字。她没否认，只轻轻摇头：“不，莱昂。我给他的是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份名单。上面有十五个人的名字。其中十四个，在这列火车上。”
莱昂纳尔瞳孔骤然收缩。
苏菲抬起头，眼中映着窗外流动的山色与天光，澄澈得令人心悸：“第十五个名字，写在胶片背面。那是真正下令截杀勒夏特的人。而这个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，直刺向始终沉默伫立于车厢阴影里的乘务长费迪南·弗雷西：“……此刻正站在我们中间。”
弗雷西脸色未变，只是右手指尖极其缓慢地，抚过左胸口袋——那里，一枚黄铜怀表正随着心跳规律搏动。
就在此时，列车猛地一震，汽笛长鸣，尖锐刺耳。窗外景色骤然加速倒退，轨道旁出现一块褪色木牌，上面潦草油漆着几个字母：ISTANBUL 58KM。
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一支钢笔，拔下笔帽。笔尖悬停在空白卡片上方，墨水将落未落。
“故事到这里，”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，像哄睡孩童，“才真正开始。”
他手腕微沉，墨迹终于落下，在纯白卡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：
【凶手，刚刚用怀表校准了行凶时间。】
钢笔搁回口袋的瞬间，弗雷西左胸口袋里，那枚黄铜怀表“咔哒”一声，停摆。秒针凝固在十二点位置，表盘玻璃映出莱昂纳尔的倒影——以及倒影之后，苏菲悄然抬起的手。她指尖夹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玻璃镜片，正将窗外一道斜射进来的晨光，精准反射向弗雷西右耳后方——那里，一粒细小的褐色胎记，正随着他喉结的吞咽微微起伏。
车厢里所有人，包括弗雷西本人，都未曾察觉。唯有莱昂纳尔的目光，在镜片反光掠过他睫毛的刹那，极其轻微地，眨了一下。
窗外，多瑙河在晨光中展开如一条熔化的白银。河面之上，一群白鹭振翅掠过，羽翼划开薄雾，飞向远方那座即将在地平线上升起的城市——它的尖塔正刺破云层，仿佛一千零一夜里，被魔法唤醒的黄金梦境。
而在这列钢铁巨兽的腹中，十四张卡片在各自掌心微微发烫。墨迹未干的证词，在纸上无声蔓延。无人开口，无人动作。只有怀表停摆的余震，在每个人耳膜深处，嗡嗡作响。
时间，正以谋杀的方式，一寸寸爬向伊斯坦布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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