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指第二关节，有块被墨水浸染二十年的淡青印记。”
苏菲没说话，只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枚小镜，递给他。镜面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，额角一缕汗湿的碎发，还有瞳孔深处尚未平复的惊涛。
“所以呢？”她问。
莱昂纳尔望着镜中的自己，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硬面包的滋味——干涩，粗粝，却带着麦粒真实的甜香。他想起鲁塞码头上，一个保加利亚男孩追着“埃斯佩罗”号的蒸汽尾迹奔跑，直到船影消失在雾中，仍踮着脚尖挥舞一束野雏菊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放下镜子，声音沉静下来，“我明天要去。”
苏菲点点头，仿佛早知如此。她转身走向楼梯，裙裾拂过木质台阶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“我去查查，那个翻译，到底卖了什么。”
“等等。”莱昂纳尔叫住她，“伊斯梅尔说的‘戴菲斯帽的男人’……你记得今天在加拉塔桥上，那个卖烤栗子的小贩吗？他帽子上，别着一枚铜质石榴徽章。”
苏菲脚步一顿，侧过脸。月光流进她眼底，那里没有惊惶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，“他称栗子时，左手小指缺了半截。”
莱昂纳尔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，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呻吟。走廊尽头，一扇窗户开着，夜风卷入，带来咸涩的海气与远处清真寺隐约的祷告钟声。
回到房间，莱昂纳尔没有点灯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玻璃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金角湾的潮气扑在脸上，带着鱼腥与腐烂海藻的气息，却奇异地让人清醒。
他解开衬衫最上两粒纽扣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处陈旧的疤痕——形状不规则，边缘微凸，像被什么灼热之物烫过。那是十二岁那年，在阿尔卑斯山猎屋失火时留下的。他记得火焰舔舐木梁的爆裂声，记得母亲拽着他冲进雪地时，呵出的白气瞬间冻成冰晶。
如今，他站在另一片古老土地的窗前，面对一扇可能开启、也可能永远关闭的门。门后不是烈火，而是更幽深的东西：沉默的注视，无法言说的契约，以及一个帝国在镜面碎裂之际，向世界伸出的、唯一未被定义的手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曜石。石头冰冷，却仿佛在掌心微微搏动。
楼下旅馆大堂，挂钟敲响十一下。钟声悠长，震得窗棂轻颤。远处，第一声鸡鸣刺破夜幕，微弱，却执拗。
黎明正在赶来。而有些门，注定要在天亮前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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