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仉督黻没抬头,继续用长勺搅汤。
汤面被搅出漩涡,把油花卷成圈,像柳芸以前织毛衣时绕的线团。
柳芸手巧,冬天总给街坊织毛衣,张奶奶的羊毛衫、小石头的虎头帽,都是她织的,织完总往仉督黻身上比:“你看这针脚,匀不匀?”
他那时候总心不在焉应着,现在想起来,针脚里全是暖。
有年冬天呼延龢儿子呼延磊生冻疮,柳芸连夜织了双毛线手套,手指头处还缝了加厚的棉垫,呼延磊戴了三年,磨破了还舍不得扔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大李的金链子在领口晃,反光晃得他眼疼——那链子粗得像狗链,上回他看见大李用链子拴过一只土狗,狗挣得直呜咽,后来那狗跑了,大李追了半条街,骂骂咧咧说“畜生就是畜生,喂不熟”
。
“我说老仉,”
大李往灶台边一靠,胳膊肘压在锅沿上,留下个灰印,仉督黻看着那印子,心里像被针扎了下——这口锅是柳芸找人铸的,当年花了半个月工钱,她说“锅得厚实,熬汤才不漏气”
。
“上回让你搬,你非不搬。
今儿可是最后通牒,再不走,我们可就动手了。
拆迁办的文件都带来了,你签不签都得搬。”
大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纸,“你看,上面都盖了章的,可不是我吓唬你。”
其实那文件是他伪造的,真正的拆迁通知还没下来,他急着拆是因为开商许了他好处,说拆完这巷子给她妹妹安排个市收银的活——他妹妹去年下岗了,天天在家哭,他当哥的心里堵得慌,才想出这损招。
仉督黻把撇出的油倒进陶碗,声音哑得像磨砂纸:“这店是我跟我媳妇一砖一瓦盖的。
那年盖房时她怀着孕,还蹲在地上砌砖,累得直喘,说‘盖好了就有咱自己的家了’。
她走的时候就躺在里屋那张床上,临终前抓着我手说‘别卖店’,我搬了,她回来找不着家。”
他没说的是,柳芸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早晨,骨汤熬到一半,她突然说心口疼,他要送她去医院,她攥着他的手不肯,说“汤快熬好了,别糟践了骨头”
,最后就那么靠着床头咽了气,嘴角还沾着点笑,像看见汤熬成了奶白色。
大李嗤笑一声,手往锅里伸,想捞块骨头嚼,被仉督黻用勺柄挡开。
铁勺碰在他手背上,出“当”
的一声,他缩回手揉了揉,眼神沉下来:“跟你讲不通。
跟个死人较什么劲?人死了就没了,还能回来不成?兄弟们,给我砸!”
他这话喊得响,心里却有点虚——他妈活着时也总说“人死了魂还在,得给魂留个地儿”
,小时候他不信,现在看着仉督黻红的眼眶,突然想起妈坟前那束没人换却总新鲜的野菊花,不知道是谁每周都去插一把。
身后四个壮汉应了声,抄起卡车上的铁棍就往面馆门砸。
木门是老榆木的,柳芸当年说“榆木结实,能传辈”
,特意托人从乡下拉来的木料,请了个老木匠刨了仨月才做成门。
此刻被砸得“咚咚”
响,木屑纷飞,溅在仉督黻的粗布褂子上。
他猛地转身,手里的铁勺直指大李:“别动那门!
门后刻着字!”
大李愣了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门后确实刻着字,是歪歪扭扭的“仉督柳芸”
,还有个小小的“囍”
字,是当年结婚时俩人一起刻的。
大李嗤了声:“刻字咋了?砸了再刻!”
但还是挥了挥手,让壮汉停了停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老家的木门上刻过字,刻的是“妈永远年轻”
,后来老家拆迁,门被推土机碾成了碎木,他蹲在废墟上哭了半宿,妹妹拉都拉不动——那时候他才明白,有些字刻上去,就再也抹不掉了。
仉督黻急得额头冒汗,后腰被个壮汉用胳膊肘顶着,疼得他龇牙。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