缕灰白魂丝，魂丝另一端，直通上方仁寿宫。魂丝上爬满细小符文，符文蠕动如活虫。
陈迹抓住第一根钉。
拔。
钉身离土时，整片湖水剧烈震荡，上方仁寿宫檐角铜铃齐鸣！可这一次，铃声里混入一声凄厉龙吟——不是来自池底，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胸腔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心口位置，皮肤正一寸寸蜕变成青铜色，青铜之下，有鳞片轮廓若隐若现。
第二根钉。
第三根……
当第七根钉离土时，墨色湖水突然翻涌沸腾，无数白骨手从淤泥中伸出，抓住他脚踝、小腿、腰际——全是当年溺毙于漕运段的纤夫骸骨。他们空洞的眼窝里，跳动着与内相腰间宝石一模一样的幽蓝火焰。
陈迹没挣扎。
他任由白骨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。在意识即将被寒意吞没前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既非内相，也非梁猫儿，而是来自他自己颅骨深处：
“孩子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苍老、疲惫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随着话音，七十二条魂丝同时崩断。每断一根，陈迹体内便有一盏炉火熄灭，可熄灭的炉火并未消失，而是化作金粉，融入他正在青铜化的皮肤。
第七十二根钉拔出时，陈迹沉入湖底最幽暗处。
那里没有水晶棺椁。
只有一座青铜祭坛。
祭坛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的浑圆珠子——归墟珠。珠内雾气翻腾，隐约可见山河崩塌、江海倒流之象。
陈迹伸手，即将触碰到珠子的刹那，祭坛四周的青铜壁突然亮起。无数铭文浮空而起，组成一行大字：
【欲取珠者，先承其孽。】
他面前的虚空，缓缓浮现七十二幅画面：
第一幅：徐州段沉船，一百七十一具浮尸中，有个婴儿紧攥母亲断指；
第二幅：通州西仓大火，仓大使跪在火场边缘，怀里抱着三岁幼女，火舌已舔上女童脚踝；
第三幅：香山春狩，被围杀的陈迹倒地时，袖中滑落半块桂花糕，糕上印着稚嫩指印……
所有画面，都是陈阁犯下的罪孽，却全都映在他眼中，如同亲身经历。
陈迹抬起手。
不是去拿珠，而是缓缓按向自己左胸。
青铜化的皮肤下，心脏搏动如雷。他指尖刺入皮肉，鲜血涌出，却未滴落，而是被归墟珠吸去。珠内雾气翻涌加速，渐渐凝出一张人脸——那不是白鲤，而是陈迹自己，十七岁的陈迹，正站在武襄县衙门口，怀里抱着刚出生的乌云，身后是倾塌的县衙匾额，匾上“青天”二字被血浸透。
原来所谓归墟，从来不是吞噬。
而是回溯。
陈迹终于明白内相为何要他亲手拔钉。
因为只有真正背负起七十二桩罪孽的人，才有资格握住那颗能改天换地的珠。
他张开五指，覆盖珠面。
珠内幻象轰然破碎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声悠长龙吟，自他血脉深处升起，直冲云霄。
太液池水面，炸开一朵百丈高的赤金莲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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