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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鹰房司?那是养鹰驯犬之所,怎会关押郡主!”
“内相亲押?莫非郡主早被扣下?”
“那和亲……岂非一场空壳?”
议论声浪如潮水拍打宫墙,嗡嗡作响。陈迹却只盯着龚艳——这人说这话时,左手小指正一下一下叩击地面,节奏分明,竟是《云州鼓谱》中“破阵子”起手三拍。
他心头一跳。
《云州鼓谱》?白鲤曾说过,她幼时在云州行宫学鼓,老师姓冯,是位独臂老乐工,后来失踪于一场大火……而冯文正,正是内相少年时的西席先生。
龚艳在传递信号。不是给内相,而是给某个人——一个懂云州鼓谱、且此刻正在宫中的人。
陈迹眼角余光扫向西华门方向。
果然,长绣正立在门廊阴影里,双手拢在袖中,拇指缓缓转动——那动作,恰是云州鼓谱里“收势”的手势。
陈迹垂眸,掩去眼中锋芒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换衣时,在公服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。当时以为是浆糊未干,随手揉皱塞进袖袋。此刻袖袋微烫,那纸片竟在发热。
他不动声色,借整理袖口之机,将纸片悄然滑入掌心。
纸片展开,仅一行小楷,墨色新鲜,似刚写就:
【郡主无恙。蜂窝煤已入仓。鹰房司地牢第三间,壁有麒麟补子。寅时三刻,铜铃三响。】
落款处,画着一只歪斜的乌鸦——不是祥瑞之鸟,而是解烦卫暗桩联络时惯用的“夜枭印”。
陈迹攥紧纸片,指节泛白。
蜂窝煤入仓?那是内相昨日在解烦楼亲口定下的事。可谁在传信?长绣?韩童?还是……白龙?
他抬眼望去,白龙正与嘉宁低声交谈,侧脸冷硬如石雕。但陈迹看清了——白龙左手小指,正以极慢的速度,一下一下,叩击着腰间刀鞘。
三下。
与纸条上写的“寅时三刻,铜铃三响”,严丝合缝。
陈迹喉头微动,咽下一口腥甜。
原来所谓“明日面圣见分晓”,从来不是等皇帝裁决,而是等这一场三更天的铜铃响。
他忽然明白为何内相要绕这一大圈:不放白鲤,是为逼她主动现身;不杀龚艳,是为让他开口引出鹰房司;不即刻抄家,是为让漕运百户们在恐惧中争先表忠——这些人若真被逼反,宁朝东南半壁,怕是要塌一半。
这才是“趋吉避凶”的真正意思:不是躲灾,而是借灾造势;不是择路,而是劈路。
此时,嘉宁已念完最后一道旨意:“……着解烦卫女陈迹,即刻接管鹰房司地牢防务,会同内狱提刑官,彻查郡主羁押始末。钦此。”
张拙躬身接旨,转向陈迹时,眼神复杂难言:“陈大人,鹰房司……向来归内相直管。”
陈迹抱拳,声音平稳:“下命不敢辞。只是卑职有一请——请准许卑职带一名随从入牢。”
张拙略怔:“何人?”
“武襄县乌云。”
满朝文武俱是一愣。
嘉宁却笑了:“那只猫?倒是个伶俐的。”
“它认得路。”陈迹说。
没人笑出声来。只有白龙,目光如电扫来,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。
陈迹没再停留,转身便走。经过龚艳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俯身低语:“冯先生教你的鼓,你敲错了三拍。”
龚艳瞳孔骤缩,浑身剧震,却终究没抬头。
陈迹走出仁寿宫时,天光已彻底亮透。他没走东华门,也没走西华门,而是径直拐向太液池北岸。湖面浮着薄雾,水汽沁凉,岸边垂柳新芽初绽,枝条轻拂过他肩头。
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距离。
不是从宫门到鹰房司的距离,而是从陈迹到陈迹的距离——那个只会烧火、只会砍柴、只会抱着水缸傻笑的陈迹,与此刻袖中藏纸、掌心攥汗、耳畔听着铜铃倒计时的陈迹。
雾气渐浓,远处鹰房司屋脊轮廓模糊起来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。
他忽然驻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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