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间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将那被伽罗香浸透的朝贺声、衣料摩擦声、以及无数道或敬畏或探究的视线,尽数隔绝。
雪绪立在门外的廊下,怀中日吉丸的温热透过层层衣衫,成为此刻唯一确凿的重量。春日午后的天光经过重重屋檐的过滤,变得朦朦胧胧,洒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廊板上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——一个抱着婴孩、身着繁复的浅青色五衣唐衣裳华美侧影,如同浮世绘中走出的人形,精致,却透着隔绝人烟的凉。
她没有立刻迈步。身后远处,女房们屏息垂手,保持着一段既不失礼、亦听不清私语的距离,像一群沉默而忠诚的影子。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广间里那浓郁到近乎窒息的伽罗香,似乎还缠绕在鼻尖,与怀中幼儿淡淡的乳腥气混合,形成一种奇异而不适的感觉。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从裳裾下端露出的、雪白的绢制足袋上。足袋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双足,方才在叠蓆上长久正坐的些微麻痹感尚未完全褪去,此刻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触感清晰。
就是这双足袋, 她想,方才踏在凤凰之间光滑如镜的叠蓆上,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座位。 而现在,它们只承载着她自己,和怀中的孩子,走回那片属于“浅野雪绪”的、被重重帷幕遮挡的私密空间。
她终于抬步。
足袋踩在光滑的廊板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被衣料摩擦声掩盖的窸窣声。不如木屐清脆,却更显得步履沉滞。一步,又一步。她走得很慢,背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挺直,那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仪态训练。可若有人能透视那华丽的衣衫与端庄的步伐,便会发现,那挺直的脊背里,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空洞;那缓慢的步履间,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廊道幽深,一侧是精致的障子,滤进朦胧的光;另一侧,偶尔能瞥见中庭里精心修剪的松柏,在光线下投出静谧的影子。这里没有广间的金碧辉煌,只有一种属于“奥”的、收敛的静谧。她的影子随着步履在廊柱间拉长、缩短、又拉长,沉默地跟随着,像个脱离不开的幽灵。
赖陆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。他的步伐比她稍快,也更沉稳有力,是那种久居人上、掌控一切的男人特有的步态。但雪绪能感觉到,他身上那股在广间里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所有人的“内府様”的威仪,正随着每一步的远离而悄然消散。并非松懈,而是一种从公开的“神坛”走回私域的、自然而然的褪色,如同猛兽归林,收起了利爪,但气息依旧盘踞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却又切实存在的空气。无人说话。只有足袋与地板极其细微的摩擦声,衣袂偶尔的窸窣,以及日吉丸在熟睡中均匀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这沉默并非安宁,而像一片被抽干了声音的深海,表面上平静无波,深处却涌动着无数未能说出口的话语、未能显露的情绪。
雪绪的目光掠过廊下一尘不染的地板,掠过障子上雅致的绘饰,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她的神思似乎还飘荡在那片充斥着伽罗香气、无数人脸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广间里。木下佐助那洪亮的、带着泥土气的吼声,柴田胜重那草率又带着山野气息的举止,水野平八郎那份精致而“安全”的礼物……那些面孔,与记忆深处、在热田那个弥漫着铁锈与焦糊肉味的小院子里,那些衣甲不整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面孔,重叠又分离。
不一样了。
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。脚下的足袋传来木质地板特有的、微凉的坚硬触感,提醒着她此刻的“真实”。可这真实,又建立在多少虚幻之上?
怀中的日吉丸动了动,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。雪绪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,让婴儿更舒服地偎在自己胸前。这个小小的动作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,将她飘忽的思绪稍稍拉回。她低下头,看着孩子沉睡中全然信任的无垢脸庞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
终于,走到了寝殿深处那扇更为厚重、绘着松鹤图案的唐纸门前。赖陆停下脚步,略一抬手,侍立在廊外远处的侍从们如同得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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